天蒙蒙亮,梧州城外的官道上,早早列好迎接的官兵。
掌刑名的魏大人,站在城门的门洞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眯眼眺望着远方。
相比魏柒,他身后的一众梧州长官更是不像话,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总之都是一副困极了的瞌睡样。
新上任的梧州知府陆拾安,据说今早就到,可城门早早开了,恭迎的人也早早候着,可天眼见要亮了,还不见人。
等的人实在是困乏。
“老七,你的消息准不准,我舍命给你站台,你可不能耍我呀!”
七分玩笑,三分抱怨,掌钱粮的房大人,努力睁开眼睛,睨着回头瞧他的魏柒。
“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样子。好像这事只和我一个人有关,倒把你们拖累成这样。”魏柒在几人之间来回踱步,冷笑一声,“既贪图温香软玉,就赶紧回去,不要在这里耗着。等一会儿那个堪比青天的陆拾安来了,问起话来,我照实说就是,也不烦你们张嘴!”
执掌刑名近十年,在梧州城里说一不二的魏柒是有些急脾气的,都说铁打的百姓流水的官,他得意于自己的驭下之术,可对于派来的上官,总是有些摸不清脉象。
好比马上就要见面的这位府台大人,陆拾安。
梧州的差事不好做,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不比富庶的云州,不是鱼米之乡,亦无天地灵气,唯一能拿出来称道的,便是这里的百姓异常勇武,不肖动员,便可自发跑去北境向驻扎的军队请命,誓要与来犯的狄人拼个你死我活。
有这样的民风,刑名的担子自然颇为艰辛,此中苦楚,不为外人道也。
魏柒不明白陆拾安何故来这里淌浑水,亦不知他想把这梧州搞出什么花来。
“你瞧瞧你,”看着魏柒发了小火,房子岑赔笑道,“我等再抱怨,可人还是来了呀。谁都晓得你是一番好心,不忍留你单独面对新任上官。”
魏柒那双长年瞪人而瞪圆了的眼睛一斜,徐徐叹了口气。
“你们说,这位陆大人走的什么门道,接下梧州的差遣,又是什么意思?”
众位下官一听,瞌睡也不打了,人也端正了,悄悄立起耳朵,静听着上官的逸闻。
“什么门道?是女人的门道。”
房子岑一眼瞥见说话的人,正是丰阳县年初时上任的县令,这人昨夜来府急禀暴民抢粮,事毕后听说新上任的府台大人一早就到,于是跟着一道来迎接。
没想到这人一开口,隐隐露出对新任府台的轻慢。
房子岑和煦笑笑,引着他的话,“噢,怎么说?”
见上官有兴趣,丰阳县的县令精神一振,左右各望了一眼,才讳莫如深地开了口。
他简短交代后,众人脸上皆是一副恍然的神情。
“这么说来……黎尚书有意招揽他入门,这才将人放到自己老家,好让族人照顾一二?”魏柒自顾自喃喃。
“我看他们的算盘是打不成,别看这位府台大人身子孱弱,可那倔强的劲头非常人能及。若不是他年初到浣石县赈灾,一日上奏八道,坚持彻查混砂的灾粮,也不至于让丰阳县的粮长被砍了头……”
说到这里,众人都闭了嘴,似是有千言万语,也不能再多说一个字了。
城门下静默着,不久后,有马蹄声哒哒而近,带兵的队官跳下马来,走到魏柒面前,拱手道,“禀大人,去探的人回来报,不到一刻钟,车马便要到了。”
这次不需魏柒再多说什么,其他人一听,纷纷向官道上走去,准备出一副上好的姿态,迎接新任府台大人的到来。
探子报得很准,差不多的时间,官道上出现三辆马车,褐色的车帘悠悠荡荡,里面的人半遮半掩。
车子停下,魏柒走到第一辆前拱手作揖,“府台大人辛苦了,在下是……”
“不要说话!”
车里传来女人的低声制止,魏柒怔住,眼睛看向身边的房大人。
两人目光一碰,又默契地分开了。
车里的女人又说,“若你还想多为百姓做点事,就好好让我把脉!”
显然,这话不是对外面的各位说的。
一帘之隔的车内,贺南多臭着一张脸,手指压在陆拾安手腕内侧的寸关尺处。
此行梧州一路,贺南多真真见识到了陆拾安的勤奋,人还未到,关于梧州的大小事务已了然于心。
照此下去,陆拾安还是躲不过一个累死的下场。
“另一只手。”
垫子上的手换了一只,贺南多再次闭上眼。
“外面……”陆拾安轻声提醒一句,见贺南多纹丝不动,晓得说了也是多余,便住了嘴。
终于,马车的帘子掀起,一众人等正要行礼,眼眸一凝,发现从车上跳下的,是个高挑利落的女郎,一个个的又收了手。
那女郎下车,丝毫没理会候在路边的大小官员,她先是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径直上了后面的车。
“各位盛情,陆某实在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