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在车侧,指尖漫不经心地往伞柄上抚了两下,问,“你住哪间寝室?”
蔚心蓝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啊”了声,才知道纪明禾是说要找她还伞的事,她说,“我住302。”
“知道了。”纪明禾退开一步,好让车子先走,等车子真的启动,她又喊她一句,“蔚心蓝。”
声音不大不小,很快淹没在嘈杂的雨声和引擎声里,然而蔚心蓝还是听见了,趴在半开的窗,眼巴巴地望着。
陈介然看了直发笑,纪明禾一眼没瞥他,认真说,“谢谢。”
蔚心蓝两只手顿时摇成电风扇,“不用不用。”
过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尴尬地放慢动作,说,“拜拜。”
要去纺织厂找人,保安不会帮你通知,纪明禾等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才登记了进去找人。
虽然纪淑芳昨晚上夜班,但工友回宿舍时整栋楼闹起来,她睡眠浅没法睡,便跟着起床吃饭——反正也是免费吃,不吃白不吃。
正洗碗呢,听到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纪淑芳,你女儿又来看你了!”
“哦哟!”有人惊叹,“淋成这样啦。”
门外慢慢踱来一张瘦弱的影,纪淑芳一眯眼,很快站直了,同事也吓一跳,忙给她让位置,嘴上说着,“这是咋了啊,没带伞啊?”
把人拉过来,还好手心是暖的。纪淑芳瞪她一眼,不是很能耐要自己背被子去学校吗,现在弄成这副鬼样子,埋怨的话语到了嘴边,到底为女孩儿的狼狈拐了个弯。
纪淑芳肘了下同事,“你吹风机呢?”
同事指了个地方说,“不是在这儿吗?”说完自己“诶”一声,继而翻箱倒柜地开始找,没两下,扯了嗓子大骂,“谁他妈拿了老子的吹风机不还啊!”
接着风风火火闯出门去,“我去问下!”
纪淑芳没奈何,先把纪明禾按在凳子上,自己去找毛巾。
“学校有个单子,”纪明禾慢慢吞吞地说,“一定要家长签字。”
“什么单子?”
纪明禾摸口袋,浸过水的《告知书》皱得像一团发软的棉絮。
“……忘带了。”她神色淡然地把纸塞回去。
纪淑芳眉头一皱,接着便笑出声,这会儿气算是全消了,其实和小孩闹别扭做什么,她就是太懂事。
纪明禾脾气和她爸爸一模一样的倔强。
这早上纪淑芳回去,纪明禾那床上薅得光秃秃的,柜子里少了四个编织袋,吴翠春一副得意嘴角,还邀功说是她给明禾装了洗头膏的罐子。
拿了毛巾一下下给她擦着,纪淑芳问明白《告知书》是个啥,叹气道,“你真是傻透了,这东西哪里值得冒着暴雨过来,宿管啊、老师啊,说白了,都是一种职业,都是一份工作,你们学生啊,不是非得对他们言听计从的。”
纪明禾说“明白了”,“那我回去自己签一下。”
纪淑芳“哈”了声,恨不得揍她,“我是这个意思?”
想想又奇怪,问纪明禾:“你怎么晓得来这里找我?”
按常理,她上完夜班,此刻应该在家里睡觉的。
纪明禾胸有成竹,“你回去肯定和吴奶奶吵架,她在家里打仗似的收拾东西,要吵得你睡不着的。”
纪淑芳一愣,气得用毛巾扫她脑袋,“你还得意得很?”
粗糙的竹纤维从脸上抚过去,像姑姑温柔的手,纪明禾笑起来,想起此行目的,再往另一边口袋去拿钞票。
为免钞票被雨淋坏,她有用装发卡的透明塑封袋包裹它们 。
手指从平坦的衣袋里伸进去,摸到一片空荡。
仿若雪水从头浇下,纪明禾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把纪淑芳顶个倒仰。
“明禾??!”纪淑芳不解其意,“怎么了?”
工友拿了吹风机回来,抱怨两句,又和纪淑芳聊上了。
纪明禾不响,实则她快被自己狂乱的心跳声震聋,两百块,纪淑芳不往死里加班的话,一个月才挣九百块钱。
上车的时候确认过的,钱一定是掉在车上或者路上了,是在用毯子擦拭身体的时候,或者下车整理衣物的时候,或者就在进宿舍的那条路,她风一般冲到走廊。
目光掠过自行车蓬顶,遥遥地落在厂门口那辆熟悉的小汽车上。
雨已经完全停了,高大挺拔的男人靠在车门上,低头按了几个键,把手机移到耳旁。
下一刻,吵闹的铃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纪明禾像有什么预感似的,脚步匆促折回去,捞起枕头下面纪淑芳的手机。
陌生来电。
“喂?”
电话那边显然愣住,过了会,男人轻轻笑了声,“纪明禾?”
他的声音很平缓,不尖锐,不浮躁,没有刻意要压低,却带一丝恰当好处的温和,一种天然的、没有丝毫私心的善意,从跌宕的电波传到耳朵,听得人心头微微颤动。
“口袋里少东西了吧?”陈介然反复打量手里的袋子——也就是孩子了,谁会把钱这样子放进塑封袋,这袋子不知道是装什么的,logo写“尚美”,总归是她们女孩子的小玩意儿吧,耳钉耳夹,或者发卡发圈。
“是。”纪明禾生硬地加上礼貌称呼,“蔚叔叔,我还在厂里,你等我一会儿,我出来拿好吗?”
蔚叔叔?陈介然又笑一声,“嗯,”他往高处望了一眼,但无法在茫茫的建筑物锁定她的所在,“慢慢走,我在门口的。”
“好。”纪明禾迅速挂了电话,想想,把雨伞快速往怀里一揣,和还没反应过来的纪淑芳说,“姑,我先回学校了。”
纪淑芳在后面喊,“诶!跑愣快,有零钱坐公交没得!”
纪明禾根本不理,一溜烟跑下楼去。
过来时候十分钟的路程她四分钟跑完,到了厂门口心跳拉得爆满,纪明禾忍住喉咙的干辣感,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陈介然,手扶在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介然就知道她要跑,不然他也不必这样曲折跑两趟了,第一时间把塑封袋递过去,随口说,“去学校问过你还没回去,我想你可能还在这里。”
他去过学校了,所以才会有纪淑芳的电话号码。
“没什么的啊,”陈介然打开车门,侧身在后座取了一瓶水给她,安慰似的,“小时候到校门口才发现没戴红领巾不也觉得天塌了么,区区一张票子,纪同学前路坦荡,往后拥有的肯定远比这多得多。”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胸腔里一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往上轻轻地顶,心脏一步步高高悬起,纪明禾攥紧了塑封袋,冷冷地想,她可从来没有忘记过戴红领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