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一愣,抬头看向眼前神情略有些不耐的贵妃。
思衬后果断上前一步,整个头脸肩颈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额面落在滚烫的石板上。
“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哪凉快哪呆着去,本宫不缺你这一句两句。”
明心垂头笑了笑,仍旧维持着那个垂头颔首的动作,一点点退回阴影中。
转身后,她毫不犹豫换了个道。
“你们瞧,这世上竟还有不想做宫中贵人,只愿当个奶娘的人。”邹贵妃捂住自己的唇笑道,双眸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可是人呐,拿不到手里的,才是最稀罕的。连陛下也是如此。”
一时无人答话。
她笑了,阖上双目:“走吧,我们去找陛下。”
另一头,明心有惊无险地到了慎刑司,给行刑的小太监塞了一粒碎银。
“楚莺,你若是帮我和赵姑娘好好说和说和……诶不!”
明心把那粒银子从他手中抠回来,当着他的面重新塞回荷包里。
第一闷棍落下来的时候,明心咬着口中自己带来的粗布,额角青筋暴起,心中却是庆幸居多。
若非带了东西咬着,这会儿恐怕断的是舌头。
十棍子下来,十分的气力只剩下一成,咬也咬不动喊也喊不出了。
赵兰风风火火地往慎刑司赶,却在路上碰见一瘸一拐慢悠悠晃荡的明心。
“九皇子还敢下令打你?!”
明心一时啼笑皆非,靠着墙抬手擦去额头冒出来的汗珠:“我的赵大小姐,他下令打我做什么?”
她略过递银子那段言简意赅地讲过前因后果,却听得赵兰嗤笑:“还有,那个贱蹄子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刁难你了?”
明心极少踏出沉壁宫,对慎刑司不甚熟悉,方才也是第一次见那小太监,不曾想第一次求人通融便撞上个不大好的。
“那人看着贼眉鼠眼,我心里不舒服,你从前又说有个扰你清净的小太监,便想着不能带着你也一块不舒服。”
赵兰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老娘上回收拾他还是收拾轻了!”
“别去。皇后娘娘的令。”明心扯住赵兰的袖子,倒在她身侧,“兰姐姐,可否托您送我回宫一趟?”
“去去去!”赵兰凶恶道,揽过明心的胳膊,“等会儿,那个是不是九……九殿下?”
热浪模糊了线与线的边界,明心抬眼,大青砖间折出起伏的弧,赤红的宫道间有个高瘦的身影,赤着脚一步步靠近。
蝉鸣聒噪,在她脑中牵扯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怎么会……”明心皱了皱眉,指头戳在赵兰的小臂,“兰姐姐,可否代我去寻一趟皇后娘娘,便说你在宫道上遇着了九殿下,形容仓皇。
“那你怎么办?!”
“没事的。若你也被牵扯进来,日后我再进慎刑司可真没人捞我了。”
赵兰深吸一口气,待明心稳稳当当地靠上周观复后步履匆匆离开。
面色惨白的人半阖双目稳住吐息,这样的天,周观复的身上竟是凉的。她有气无力道:“殿下,你——”
“怪我太蠢,才会连累留夷姑姑挨打。”
明心半挂在他肩头的手空握了下,积在心口的那口气在这个刹那便泄得一干二净:“回宫吧,殿下。”
她微微侧身,近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错认,她却也拿不得他如何。
周观复一步步走得稳当,垂着眼睫不看明心,明心自也不会自讨无趣寻他说话。
一路无人,待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沉壁宫宫门前大片大片的泥土和混杂其中的翠绿格外扎眼。
明心捂着唇闷咳一声。
她摊开手,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流动,深入指缝后惶然落地。
“皇后娘娘口谕,沉壁宫楚氏,不思恪守仪轨,于宫闱禁地私植菜蔬。”太监跨过门槛,遥遥看向尚未走到宫门口的二人,“无由妄为,难辞其咎。”
明心的手臂垂在半空,那只沾了血的手摊开,血珠啪嗒啪嗒落在周观复的衣袍上。
狭窄的视野中,一双脚碾过泥土中尚且完好的鲜蔬,又踏着青石砖与她擦身而过。
明心浑身脱力跪坐在地,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声音喑哑发颤:“殿下……”
膝前那片水痕,还未晕开,转瞬间便被蒸干。
周观复跪在她身畔垂目无言。
那些细碎的翠绿随着日头下坠慢慢枯萎,她唇角那一丝血线也由红变褐。
明心扶着墙慢慢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今日不用再读书了。”
她得把菜给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