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掉到地上,反倒是方才回家的父亲匆匆忙忙做了这实实在在的肉垫子。
大哥一声不吭地挨了打,父亲愣在家中躺了小半月,好起来后将那树剃得光溜溜,叫人再也爬不上去。
明心蹲在墙角捂住自己的脸,落得满手湿濡,身侧忽地传来关切的声音:“姑娘,如今外头可不大安全,你还是回家罢?”
生得很是清俊的郎君狐疑地靠近她,在她抬起头后又宛如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向后一跳:“你,你你你我可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明心擦去脸上的泪水,唇角止不住地向下撇,小声道:“我是来寻恩人的。”
她说自己曾受这家的主人恩惠方才能长到这般年纪,如今站在门前却踌躇不已深怕冒犯打扰。
那郎君的面色一变再变,而后用比她更小的声音说道:“……你是来寻明先生是不是?”
他见得身侧的小娘子面色一滞,而后靠着身后的院墙泣不成声。
她这动静实在是不小,最终不得已还是把明心带进这方小院内。
这郎君名为孟浚川,本是明谦某回去云州探查时收的学生,后来因天赋过人多得赏识。在明谦死前,过得都还算不错。
“你别哭了。这院子是我们师兄弟几个凑钱盘下来的,恩人你是找不着了,烧纸祭拜总没有问题的。”孟浚川被她哭得一时都要悲上心头,最后还是硬着心肠威胁,“你别恩将仇报,倘若被人知晓,我们就完蛋了……”
明谦当年死得凄惨,陛下下了死令,连尸体也不让人收捡。如今只有几块无名的木碑供在祠堂。
他本还想领路,谁料这姑娘好似对此地极为熟悉似的,纵然人有些恍惚,却还是自己找着了祠堂。
孟浚川思来想去,还是回避到院内。
层叠的木牌上空无一物,满室冷寂,明心跪在地上,两颊僵硬,颤抖的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牌子。
“女儿不孝……”她不敢高声说话,心中积蓄的思念和痛苦如沉黑垂天时候骤然降下暴雨厚厚的云层,从那双眼睛中倾泻而下。
她絮絮叨叨得几度要闭过气,最终还是孟浚川觉出不对,将她从祠堂中捞出去。
“你,你,这怎么使得?人儿膝下有黄金你知不知道的?”孟浚川手忙脚乱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愕然看着那桌上的银镯,甫一上手险些把东西直接丢出去。
这个重量,恐怕不是银镯子。
“你们收下罢,挑个好时候把它融了。”明心面色苍白,“只求日后我再来时,能得接纳。”
她的反应实在太大,大到孟浚川一时都有些不安,扶着额头在树下吹了会儿冷风方才冷静下来。
“这宅子不好卖,我们几个大男人凑一凑也没花几个钱。平日也不来此处,只不过留作念想。”孟浚川看向明心那双眼睛,心尖一晃皱了下眉,“你……你要来便来罢。若实在不安,这镯子融了,收你四之一的租费如何?”
能多来些人看一看先生,也是好的。
“……当真?”
“当真。”
-
银皮下的耀目的金色缓缓淌下,另一只卡在明心胳膊上的金镯似是随它一同发烫融化,烫得她终于觉出疼痛。
“楚娘子,外头有人寻你。”孟浚川探头进来。
“你来盯着。”明心顺带把孟浚川推了进去,走到铺外和站在阶下的绿绮对望一眼,垂目走到她身侧,“你怎么来了?”
绿绮面露困窘之意,很是不好意思地开口:“那日忘记同娘子你说,倘若您想留在宫中,只需向神策军出示这枚牙牌,便会有人去接您的。”
飒飒秋风灌过两人相隔甚远的距离,沉默如层层叠叠飘下的落叶逐渐闷得人难以呼吸,绿绮尴尬地低下头。
明心轻轻叹息:“是他让你来的,对不对?”
绿绮垂着头不说话,明心一时无言,思虑片刻后将那枚牙牌放在绿绮手心,见她面露惶恐不由得心中酸楚。
“……陛下,还好吗?”她身在宫外也能料到战况惨烈,总希望他能赢得好看些。
“好,很好的!”绿绮忙不迭点头,希冀的目光望向明心。
却见腰前眉目温和的女人露出释然的笑,好似在这一刻了结了一桩久未实现的心愿。
最后,绿绮还是带着那枚牙牌回了宫,呈上那枚小小的象牙时咬着牙传话:“陛下,楚娘子说您的苦心她都知道,感念上苍未曾辜负您的付出。您——”
“说。”他近乎捏碎手中的牙牌,额角青筋绷起,眼下覆着阴翳。
“您、您如今已经不是孩子,不再需要她了。”
“如此而已?”
绿绮沉默。
沉壁宫内钉着高大的木桩,上头的血渍已然发黑。年轻的帝王站在这巨大的柱阵中,怒气卷着怨气上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脑中如同被硬生生凿进冰凉的钉子。
周观复深恨自己曾对她心思过多的揣摩,以至于能读懂这温软话语背后残酷如铡刀的深意。
她不与他计较过往,她原谅他的欺瞒和过往的无能。
……可她则能如此轻率地抛下他离开?
欲壑难填,于是世人向万物不断征伐,只求片刻的平和。
而他除却滔天的仇恨,其余却全向同一个人无度地索取。偏生叫他这样的怪胎遇到了个活生生的大善人,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大善人。
分明是这样的时候,周观复心中的怨气却逐渐盖过惶恐不安。
她不要他,那他也不要了。是,对,没错,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早就不是了。
才与孟浚之辞别的明心摸了摸自己发痒的鼻子,向与自己相识二十余年的盛京告别,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