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家中几位都是活脱脱的何妨一抬头主人,按头揉肩的功夫她也算半个熟手,却也没有比现今手下人的皮肤更紧绷的人,按起来如掐了坚硬的牛皮,筋结扎得密麻坚硬。
因伏案,更因这头痛。
“你不和我说那我自己查。”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明心的手已经绕到他颈后,闻言狠狠按了下他颈后的肌肤。
周观复十三四岁的时候都不见得如此人嫌狗憎。
她的手软,几处密匝匝地生着茧,骨节带劲儿按下去的时候止痛。只不知为何安宁不过片刻,待她挪开,那片肌肤便如同被叮咬过似的发麻泛痒。
成千上百只蚂蚁钻进骨头里敲骨吸髓,难言究竟是剧痛更难耐还是此刻更为难耐。
头痛常有,今时难觅。
明心不突袭他时他还能勉强□□,冷不丁来这么一下,他头一偏索性双臂一展圈住近在眼前的软腰柔腹。闷闷地吸了两口气,抬起空闲的一只手挡住她扇下来的巴掌,脸侧贴着那截腰肢抬起头露出泛红的眼圈。
“阿姊,我疼。我好疼啊。”
内心深处攀上的无处发泄的痛苦似乎都找到了新的载体,他的呼吸无意识同她身躯的起伏一致,如在宴上被闷了几坛清酒。
他也不知自己想得到什么。
平坦的小腹随主人的生命而起伏,周观复的唇几度挨着这片衣料,神情已慢慢变得发痴。
他近乎难以抑制地想到如果她怀上孩子,这个地方就会多出一条与她同呼吸的血脉相连的性命。分明什么都没有付出,却注定在降生的那一刻便会获得她的偏爱。
翻腾的仇视和怨气在此刻种下种子。
马车的摇晃已停下,高德满的声音在外响起。
明心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决心日后再也不自作多情给他按头,总归按了也疼,她何必多费工夫。
她拍拍周观复的脑袋,几度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也只当他是太痛才会如此。
“阿姊,你今天能不能留在宫中陪我?”他的呼吸平稳不少,微垂的睫羽擦过她腰侧的衣带,“外头雨急,你身子不好,挨淋会生病的。”
明心挑开脸侧的帘子,绵绵雨珠透过缝隙洒在他二人脸侧,她仰头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到刻写着“甘露”二字的匾额。
等候在外的高德满只见她似是笑了下,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深思手中的伞已被夺走。
“陛下!”他看清眼前情形后颇为沉痛地扶额,赶忙挥手让要迎上前的宫女太监们往别处躲开。
周观复近乎是贴在明心身畔,左肩已被飘摇而下的雨水浸湿,稀里糊涂地在她耳侧嘀嘀咕咕地念叨什么。
踏过甘露殿宫门的门槛,明心终于把身侧的膏药撕下来,宫女们默不作声地上前领她去一侧绞干头发换衣。
待她清清爽爽换上新衣,周观复已衣冠整齐地坐在案前,目光澄明,就好似雨过了他便无事了。方才示弱怯懦的人不是他,缠问她的人也不是他。
明心没把他这变化放在心上。小孩脸便是六月天,说变就变谁说得准。
她方才瞧见马车竟逾公制驶到甘露殿前,猜着便知晓自己今日十有八九是回不了家。周观复从前倔得很的性子在做了皇帝后更是霸道,不得自己想听的话不罢休,她争不过他,不如先退。
明心屈指叩了叩桌面,声响清脆。
“甘露殿内小阁偏殿颇多,阿姊想歇在何处都可。等天转好了,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甘露殿内点的烛火依照满墙来算,亮盈盈晃得人眼睛发痛。明心没来过此处,殿内的宫女未得吩咐也不敢带她四处看,她站在此处无事可做,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周观复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软垫:“坐。”
小厨房内煮好的姜汤恰在此时送到殿门,明心双目一亮小跑着把托盘接来。抬眼见周观复拧着眉颇有些不满地看她,她不甚在意地跪坐在他身畔。
“这是他们该做的事,日后你莫要沾手。”周观复就着明心的手用完姜汤,按住她的肩膀不许她再起身。
明心怔愣片刻后点头应下,没有与他争辩,仍是抬手把两个小瓷碗和汤匙收好搁在桌上。
殿外雨声沥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周观复随口提醒道:“阿姊,她们是奴婢,你不是。”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窝,即便脸色仍苍白,他的呼吸已平稳不少,深邃漂亮的眼中全是认真。
见明心慢慢点头,他终于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泥土的土腥气慢慢渗进殿内,便是连周观复都未曾料到,这场雨下了不止两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