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风雨骤起，而千里之外的苇阳，亦风雪正盛。
一个月前，处在寒冷山脉地带的苇阳，迎来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大雪纷飞不绝，接连下了三日。
积雪之深，足足数日不消融。
而在这种恶劣天气里，姜云衡反倒如入无人之境，刚到两天便一头扎进雪地里，野个没影。
一座两进小院静静矗立在风雪中，烟囱中零星冒出的火星，慢慢驱散些深冬凌冽的寒气。
清风轩内，燃烧的碳炉上正煨着一壶姜茶，热气腾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端过，手中姜茶的热气熏腾，模糊了对方的眉眼，一时辨不清对方眼底神色。
“阿衡？”
无人应答。
姜雪年无奈摇了摇头，他披起一旁厚重的灰色大氅，起身往屋外走。
出门时，空中又开始下起了小雪。
姜雪年立在屋檐下，静静看了会雪，身侧逸出丝丝寒意。
“咯吱咯吱-”
踩雪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一把墨竹为面的油纸伞撑在他上方，一双手拍了拍他衣襟上沾着的雪粒，对方有些无奈道：“外面正下着雪，怎么不打把伞？”
姜雪年回神，眼中情绪尽收，他回头笑的温和：“母亲。”
他接上话茬：“小雪，无碍。”
姜母身后跟着一位清灵姑娘，眉心一点丹朱，在雪地中熠熠生辉。
姜母不赞同的摇头，她回头：“婉宁，你说是不是？”
宋婉宁嘴角含着淡笑，道：“伯母说的对，越是不起眼的小事越要注意。”
她从身侧拿出一柄木伞，隔着姜母，递给姜雪年：“雪年哥，你还是拿着吧。”
姜雪年无奈：“好，多谢婉宁妹妹。”
他扶姜母进屋，倒了杯姜茶递到姜母手中，他看了看屋外天色，道：“雪越下越大，阿衡还在外面，我出去寻她。”
姜母点头，“也好，才来这两天，这丫头出去就没了时间，你去将她寻回来吧。”
“好。”姜雪年笑着应声，随后看向一侧静立着的姑娘，道：“婉宁妹妹，辛苦你照看下母亲。”
“雪年哥客气了，这是婉宁应当。”宋婉宁笑着应了一声。
“等会回来时，雪年你记得去东街李婶那里拿些枇杷果，婉宁这孩子这两日总有些咳嗽。”姜母叮嘱了一句。
宋婉宁怔了怔，忙摆手道：“我没事，雪年哥不必劳烦…”
姜雪年看向她，眼底含笑：“不妨事，自家人说什么劳烦。”
说着，他面露思衬：“上京气候比上京冷冽，夜里寒凉，婉宁妹妹大概是有些不适应。晚点回来，我再搬些炭火过去。”
宋婉宁想开口再说什么，姜雪年已经撑着伞出门，清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
屋中的姜母拍了拍宋婉宁的手，“勿要担心，你雪年哥他横竖要出去，就让他去跑一跑，小子冻不坏的。”
宋婉宁手指微微蜷缩，她的目光移向空中。
外面正下着雪，天空依旧是灰蒙蒙，云层覆盖天际，不见晴日。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姜雪年撑着伞，沿着脚印往小屋前的树林深处走去。到了冬季，这些树木也仅剩光秃秃躯干，被积雪覆盖，静静矗立在风雪中。
不多时，雪林深处传来悉索动静，一只红嘴野斑鸠猛然从林中窜了出来！张开的翅膀，在空中划出绚烂色彩。
野斑鸠身法灵活，不似一般逃命的小动物只知道直来直去。它频繁变换走位，根本捕捉不到它下一步动作。
“唰！”
一支离弦之箭陡然从林中深处窜出，隔着数十米距离，精准命中那只野斑鸠，野斑鸠咕咕声卡在脖子里，再没下文。
姜雪年目睹全程，不由一笑，姿仪比这冬日雪景还要清雅，他看向身后其中大树，视线上移，道：“这般顽劣，阿衡，还不下来吗？”
“簌簌！”
他身后不远处的树上，传来细微动静。
一张笑脸从树后冒头，带着一贯的不安分：“哥！你这回聪明了啊，居然一次就找到我。”
说完，她直接翻身，从数十米高的大树上跳下。
姜雪年：“！”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姜云衡已经稳稳站在雪地里，扬着眉眼笑道：“哥，方才那一箭你瞧见没有？算不算天下第一绝？”
说着，她探头往他身后张望：“咦？婉宁呢？”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姜雪年没忍住捏了捏眉心：“…阿衡，你哥我受不了刺激。”
姜云衡已经走到他身边，道：“知道你年龄大，怎么了？”
君子六艺，每年考校，姜雪年回回榜首。
姜云衡这是明着接话，借机挤兑她老哥。
姜雪年抬头，弯着眼睛，温和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姜云衡一个弯腰避开姜雪年抡过来的袖子，作势讨饶：“我错了错了，别真动手啊！等会失手伤了你，阿娘定然又要揍我！”
姜云衡回回认错最快，但死性不改，说话还总喜欢往人刀上撒盐。长这么大没让人套麻袋，也是一种本事。
姜雪年道：“在麓山书院，你的耐性若能有你的身手一半强，爹也不用天天操心你的学业了。”
麓山书院，与姜云衡同一批的学子均已有所成。例如谢疏，如今已经成为大理寺新一任寺正，已经开始着手审理大理寺案件。
有谢疏这个如此出色的案例在前，其他麓山学子家，艳羡之下，也纷纷将自家孩子丢进官场。
杜青阳因此倒了大霉，他志不在官场，但无奈同窗个个仕途坦荡。杜家遂给他安排了一个正经官职，虽说只是小小的芝麻官，但也好歹是在官场中挂职。
每每相聚，杜二这厮就得在她和燕霖面前念叨一番，让姜云衡想不清楚都难。
姜云衡切了声：“我要是能定下心，我也不是我了，再说了，”她甩着弯弓，一脸玩笑道：“咱老姜家的祖坟也不能一直冒青烟啊。”
“我这辈子注定要当一个胸无大业，但劫富济贫的大侠。老哥，姜家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