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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鹤折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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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镜的风堪堪刮过南边时,窗沿上最后一枝冬日梅花也尽数凋零。

寒风打着呼啸刮往内庭,天际最后一丝光线也将下落,绵延数百年的宫廷半明半暗,显出一丝颓意。

亭台楼阁相间,被簇拥在中心位置的宫殿,宫门依然紧闭。穿过门厅再往里走,梁上悬挂着山川幔帐,层层叠叠堆满了整座宫殿。

满殿的龙涎香中,不知何时已掺杂上丝腐朽气息,闷闷的咳嗽声自帐后传来,声音沉闷又无力。

送药的内侍全程低着头,一双手从帐后伸出,指腹间还残有读书多年留下的手茧。

内侍头也不敢抬,悄悄退下。

送来的药汤泛着热气,混杂着殿中过于浓郁的龙涎香,直往榻上之人鼻息间钻。

榻上之人因为病痛的折磨,未至半百便已被折磨的形销骨立,身上满是凸起的骨头,今日他难得清醒,缓慢的睁开眼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道:“陛下,您醒了。”

高帝咳了几声,目光恍惚看向榻前,那里正站着一人。对方身着儒衣,羽扇纶巾,温润的眉眼经过时间洗礼,早已染上印痕,但气质一如往昔澄净。

高帝恍惚以为自己回到少年御书房的日子,他喃喃道:“老师…”

两两相望,榻上君王看上去居然比他的老师还要老上许多。

满殿的龙涎香气浓郁不散,高帝眼中的清醒仅仅维持一瞬,他的眼睛看向殿外西南方向,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君主,眼中逐渐染上迷茫。

“…太傅,朕将太子流放幽州,是否做错了?”

数年前,太子舜和亲治幽州水患,于民于公都做到极致,贤政爱民、治水有功,作为储君,出色无疑。

三月前,太子舜和奉旨南巡,督办盐铁。却在盐矿一事上纵容属僚,侵吞盐税,蓄财外臣,潜谋不轨。

数月前查获的太子手札里,详细记录他曾许诺盐商盐矿专营权。明暗两套账本,直接侵吞国库数百万两白银。

盐税是立国之本,钦差大臣奉旨查验,未料竟牵扯出太子殿下。

人证、物证确凿。

案子闹的太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陛下若要保太子,便会失民心。

群臣请旨废太子,陛下缄默两日后,宣布废除太子之位,太子舜和贬居幽州。

朝野上下,一时间震荡难平。

太子舜和离开上京前夜,去乾坤殿见了陛下最后一面,无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宫人们只看到,自废太子离开后大病一场的陛下。

这场病来势汹汹,陛下昏迷后醒来再未下榻。昔日的天子老师-姜复礼姜太傅被召入宫,常伴君侧。

高帝时常想起太子走的那夜。

空旷的宫殿中,太子直挺挺跪在地上,那张脸集合他和已故圣德皇后所有的优点,每每见到,高帝又是难过又是爱怜。

圣德皇后和高帝青梅竹马,一双眷侣,却在高帝登基刚一年,诞下嫡长子舜和后,便撒手人寰。

挚爱早逝,留下的孩子成了高帝的眼珠子,日日夜夜亲自看顾。

高帝亲自培养,同吃同住养到十岁,没人比他更爱重舜和太子,太子也如他所期待那般,逐渐成为一位出色的储君。

但时局难辨,高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他最爱的孩子,走到这一步。

“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为什么要在盐税上做出这种糊涂事?你就这么想要这个位置?!”

最后一夜,高帝失望透顶,诘问着他的儿子。

舜和太子同样看他,只是目光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一根冰针直扎高帝心房:“不是儿臣做的不好,也不是儿臣想要。”

“是陛下,不再相信我。”

太子声音也冷,这位高帝亲自培养出的储君,面对大厦将倾也浑然面不改色,他直视着他的父皇,一字一句道:“儿臣在储君的位置上坐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来兢兢业业,从未出错。”

“摊呈的证据漏洞百出,儿臣呈上的证据您不看。陛下该问自己,到底为何要废太子!”

“放肆!”

“陛下认为自己没错?”太子反问。

“…你想说什么?”

太子的目光越过高帝,看向帝王身后的盘龙柱,柱子上还留着昔日高帝为少年太子量身高的刻痕。

“您盛宠怡妃秦宣灵,三弟善战又聪慧,他的确,比儿臣更像陛下年轻时。”

高帝握紧了帝座扶手,道:“这就是你谋反的原因?你认为我会立你三弟?”

太子忠孝仁厚,未来会是守世明君。但作为君主,高帝认为,对方仍欠缺一份冷静果决。

三子李景不是圣德皇后所生,性子、行事却像极了高帝年轻时,是除太子之外,最得圣心的皇子。

但储君之位,在高帝心中,永远只有一个人选,只属于舜和。

“谋反这个词太重,儿臣、”太子笑了一声:“不,是草民担不起。”

高帝将雏燕养成雄鹰,又亲手拔去羽毛,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从高堂明镜走回腌臜的黑暗。

“天下社稷,您想给谁,是您的选择。”

太子撑着腿起身,没有身为输家的颓丧,他只是冷冷静静,看着帝座之上的人。

“但我无错,废太子旨意上的谋反、贪污的呈词,我不认。”

君居高台,子跪西山。

高帝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审视着王座下的孤鹤,仔细到,连太子鼻侧一颗不明显小痣都看的一清二楚。

那眼神像把钢刀,撕开维系在两人身边的假象。

最后那一面,太子宁折不弯。

高帝才明白,原来不是子不类父。

恰恰是那只被他错拔去羽翼的雄鹰,骨子里,同他一模一样。

从回忆脱身,高帝心绪难平,又止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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