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寄出去后的第四天,沈鸢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算好,从角度和光线来看像是随手按下的,画面微微倾斜,背景里有一角灰色的海。但拍的东西很清楚——一个拆开的快递箱放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瓶草莓酱,瓶盖已经打开。箱子边上露出一小截泡沫纸,应该是包草莓用的那种。照片附了一行字,是短信发过来的:“收到了。酱很甜。草莓很新鲜。谢谢。”发件人没有署名,但沈鸢认出了那个号码——上一次周敏回信时用过同一个。
沈鸢把照片给纪棠看的时候,纪棠正在厨房洗草莓。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她开瓶了。”
“嗯。她尝了。”
纪棠把手机还给沈鸢,没有说别的,转身继续洗草莓。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她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碗里。“那下次多做一瓶。”
“寄两瓶?”
“嗯。一瓶她吃。一瓶她存着。”纪棠的声音很轻,“这样冬天也有。”
沈鸢没有接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阳台上的风从栏杆缝隙穿过来,带着春天末尾特有的暖意。草莓又红了一颗,挂在离叶子最近的那根枝条上,像一盏刚刚点亮的小灯。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从外面吹进来,把阳台上那盆草莓的叶子吹得微微翻卷,露出背面的浅绿色。
那天下班后,纪棠没有直接回家。沈鸢收到她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去一趟邮局。”沈鸢没有问她要寄什么,也没有问她几点回来。她只是回了一个“好”字,继续整理手边的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浅蓝变成橘粉,又从橘粉变成灰紫,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远处楼群的轮廓正在被暮色融化,一层一层地变淡。
纪棠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手里拿着一个空信封,像是刚被拆过的。“我寄了一颗草莓给周敏。山坡上第二颗。”
“那封信呢?”
“也放进去了。”纪棠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沈鸢旁边坐下来,“我说,等夏天到了,再给她寄一瓶新的。”
沈鸢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纪棠的手指凉的,像在夜风里走了太久。“那夏天的时候,我们还去山坡上摘吗?”
“去。夏天去摘。秋天也去。”
“那冬天呢?”
“冬天暖棚里的熟了也去。”
沈鸢没有再问。她感觉到纪棠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变暖,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石头,正被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窗外起风了,把远处某个未关严的窗户吹得发出低低的鸣响。
周五下午,姜糖发来一条语音。沈鸢点开听,背景里有轻微的猫叫声,短促的,像在试探什么。“沈鸢!!!”姜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它今天第一次主动蹭我了!不是蹭手,是蹭腿!它从我脚边走过去的时候,用尾巴扫了一下我的脚踝!”沈鸢正要回,姜糖的语音又追了一条:“顾盼说它在认人了!她说它今天早上也蹭了她的脚踝!沈鸢你说它是不是在选?”
沈鸢想了想,打字回过去。“它不用选。你们都是。”
姜糖没有回。但沈鸢听到那条语音的末尾,背景里有另一个声音——很低,像顾盼在说什么,但被猫叫声盖过去了,听不清内容。沈鸢没有追问,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手边的文件。窗台上那盆草莓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形状,正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转向。她看着那道影子从阳台移向客厅,一寸一寸地爬过木地板,像一株缓慢生长的植物,不急不躁,却一刻不停。
周六早上,纪棠说想再去一趟山坡。沈鸢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说好。两个人像上次一样坐车出发,窗外的景色已经和初春时不一样了。树全绿了,田里的油菜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顶端几朵细碎的小黄花,像没写完的句子。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把那块原本灰色的织物染成暖黄色。沈鸢侧过头看着窗外,发现田野尽头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霭,像被风揉散了的云絮。
山坡上那株草莓苗又长高了一截,枝条向四面伸展,像张开的手臂。在靠近根部的位置,垂着一颗全红的果实,蒂部已经开始微微干枯,是熟透了的征兆。在另一侧,还有几颗青色的果实挂在枝头,每一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像还没来得及拆开包装的礼物。纪棠在那颗熟透的草莓前蹲下来,没有摘。她只是看着它,像是已经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风从坡顶吹下来,把她肩上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伸手拨开。
沈鸢在她旁边蹲下,发现那颗草莓身上有一道极浅的裂痕,像是被什么碰过,又像是自己撑开的。“它裂了。”她说。“嗯。熟透了。”纪棠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痕的边缘,“现在摘正好。”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蒂部,轻轻一掐,草莓落在她手心里。它比之前那颗更红,颜色深得像要滴出来,有一种再不摘就要化掉的急迫感。
沈鸢看着纪棠托着那颗草莓,阳光穿过她指间的缝隙,在果实表面折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她能闻到草莓的香气从纪棠掌心里升起来,熟透的气味带着一点发酵的甜,像夏天提早寄来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