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伸出手指,在隆起的位置旁边轻轻扒开了一点表层土。在几毫米之下,有一截嫩白色的东西,弯着腰,还没把头抬起来。是芽。梅树的芽,刚刚开始往上顶,还没有突破土面,但已经在土下面探出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芽。”纪棠的声音很轻。
“多久能出来?”
“两三天。也许明天。”
沈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去碰那截嫩芽,也没有再扒开更多的土。她只是看着那个隆起的位置,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开始发生了。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地落在阳台的栏杆上,把玻璃门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那盆草莓在旁边安静地立着,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两盆植物并排摆着,一盆已经长满了绿叶,一盆还在土里。但它们的根正在同一片空气里各自往下走,朝着不同的方向,但都在同一片土壤里。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没有靠近。她只是伸手,指尖在那个隆起旁边的土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痕。然后收回去。
“存成这个芽。它还没出来。但它已经在土下面开始往上了。”
沈鸢低头看着那个浅痕。土面上有两个印子,一个是她刚才指腹碰过的位置,一个是纪棠按下的浅痕。两个印子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并排留在湿润的土面上,像是两个人在地图上各自标记了一个点。
“第二次呢?”沈鸢问。
“第二次存成这场雨。它帮了它。”
傍晚雨停了。沈鸢站在阳台上,看着暮色从天边漫过来,把银杏叶上的水珠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碎金。那盆梅树的芽还没有冒出来,但土面的隆起比上午更明显了一些。她把手伸进草莓盆里,用指尖碰了碰叶片边缘。叶子是湿的,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清冽。她站在那里,感受着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被风吹干,然后收回手,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纪棠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植物图鉴。沈鸢靠在她旁边,膝盖上搭着那条灰色的毯子。电视没开,灯也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纪棠。”
“嗯。”
“你说明年春天,梅树能长多高?”
“不知道。可能这么高。”纪棠伸出手比了比,大概到膝盖。
“那要多久才能开花?”
“三五年。也可能更久。”
沈鸢没有接话。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三五年。她以前觉得那是一个很远的数字。但现在她每天都会蹲在阳台上看一盆土,知道时间正在以一些肉眼看不到的方式过去。三五年之后她还会在这里,纪棠也还会在这里。她们会一起看那棵梅树长大。不着急。
“纪棠。”
“嗯。”
“你今天的第三次。”
纪棠放下书,侧过头看着她。灯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细小的亮点。她没有问存成什么,只是伸手把沈鸢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拈起来,别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廓上停了一拍。
“存成这个。”纪棠说。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花盆微微晃动。那盆梅树的土壤下面,那截嫩芽正在向上顶,离地面只有几毫米的距离。等明天太阳出来,它就会破土而出。而今天晚上,它正在黑暗中,安静地完成最后一点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