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案例,”赤井秀一的声音依然平稳,“是公路杀手案,1992年至1995年,横跨三个州的系列谋杀。”
他说的这个案子狄奥多听过。受害的都是长途卡车司机,作案手法高度一致,但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物证。案子悬了五年,最后破获是因为一个新调来的警探注意到几个案发地点都在同一家卡车休息站的监控盲区附近,于是调取了休息站三年前的员工记录。
“破获的关键是什么?”赤井秀一自问自答,“不是新技术,不是新证据,而是一个跨区域的信息整合。三个州的警方各自为政,没有意识到他们追查的是同一个人。直到有人主动把地图摊开,把案发地点连成线。”
他看向在座的组员。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主动摊开地图’这个动作,在当时没有任何规程要求。没有人给这个警探布置这个任务,没有绩效考核会奖励他做这种跨部门的资料比对。他做了,是因为他怀疑,而他的怀疑驱使他去求证。”
白板上又多了一条:跨辖区信息整合。
赤井秀一翻过一页,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物证链的完整性与再审价值。
“第三个案例,”他的语速依然平稳,“是加州‘沙滩脚印’谋杀案,1984年。”
他翻开文件夹新的一页。
“受害者是一名二十二岁的女性,在圣莫尼卡海滩附近遇害。现场留下了清晰的鞋印和一枚不完整的指纹,但当时的数据库无法匹配。案子悬而未决十六年,直到2000年,一名实习生在冷案档案室整理物证时,发现当年保存的鞋印石膏模型和指纹胶片依然完好。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指纹重新录入已更新的AFIS系统,结果匹配上了一名因盗窃罪入狱的服刑人员。”
赤井秀一顿了顿。
“这个案例的破获关键,除了技术的迭代更新之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因素——物证保存的物理条件。当年的石膏模型之所以没有碎裂,是因为存放档案的档案室位于地下二层,恒温恒湿,且避光。这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是建筑结构的偶然。如果将这个案例与爱丽丝案放在一起对比,我们会发现:证据能否‘活到’技术成熟的那一天,本身就是一个概率事件。”
狄奥多在笔记本上写上一个词:证据寿命。
赤井秀一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楚。他又针对不同的方向,分别举了几个例子来说明每一类突破口的特点,比如某件悬案因为当年某个被忽视的证人时隔多年终于愿意开口。
在白板将要写满的时候,赤井秀一终于合上了文件夹。
“以上三个案例,都是已破悬案。它们告诉我们,破获往往依赖于偶然的善意、制度化的保存意识、跨区域的信息整合,以及等待技术进步的耐心。”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组员。
“但我在做研究的过程中,接触到另一类案子。它们同样投入了大量调查资源,同样应用了当时最前沿的技术手段,同样有敬业的探员和检察官在推动——但它们至今未破。”
他拿出一张新的打印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没有配图。
“比如,切萨皮克开膛手案。”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听过——至少听说过。
“这个案子的调查覆盖范围之广、动用的人力物力之多,在同时期的悬案中都属于前列。FBI行为分析小组参与过侧写,物证分析做过多次,嫌疑人排查的名单一度超过三百人。媒体高度关注,公众压力巨大,没有哪一级机构敢懈怠。”
赤井秀一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静的、陈述事实的调子。
“但案子就是破不了。”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新的关键词:媒体压力、嫌疑人过载、证据污染风险。
“我去采访时,一位参与过前期调查的退休探员告诉我:‘我们当时什么方法都试了。但问题是,试的方法越多,排除的嫌疑人越多,能走的路就越窄。到最后,所有路都走过了,只剩下一条——凶手不在任何一条路上。’”
赤井秀一放下笔。
“这话听起来像哲理。但它的本质是:当我们把所有的常规路径都走完之后,剩下的那个可能性,往往是我们当时的认知框架里不存在的。比如,凶手根本不在我们的排查逻辑之内——不是精神病,不是反社会,不是任何我们侧写出来的画像。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前科、没有任何心理疾病、没有被任何目击者注意到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