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处理好边关的事务,不日,便可出发回京。
八月十五,定锦候启程回京。
十四晚上,赵瑾之端了一壶酒,独登城墙之上。最后一晚,他心中思绪万千。复杂交织难言,只好寄与明月。
那天,宫中有旨,宣他进宫。原本这很平常,赵瑾之家地位显赫,父亲已是封候大臣,深得器重。
只是那天早上,父亲母亲却送他至家门。
他站在院门口,雪粒子砸在领口,像谁往衣领里撒了把碎冰,不免有些哆嗦。刚要上马车,却见母亲举着伞跑过廊檐,深蓝衣裳被风掀起一角,只能隐隐看到父亲忧心忡忡。
他跑向母亲,“母亲,您怎么来了,今日雪大,您身体本就不好,快回去吧!”
母亲摇摇头,贪婪地想要留住孩子,给他整理了一遍又一遍衣裳。父亲远远望着,也不愿离去。
雪越下越大,母亲不禁咳嗽起来,他心疼地让母亲快回去,自己明早一定回家。父亲却命令道:“瑾之,它们要你待几天,你便待着,记住,雷霆雨露,皆是圣恩。”
…
母亲的脚印早被新雪盖平,连带着那句句不舍“瑾之,雪大,慢些走”和母亲望着远去的车轮暗自神伤,也冻进了这无孔不入的冷里。
他搓了搓手,指节却越搓越僵,原来有些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比雪还难焐化。
这次有些不同,往日入宫,直去学堂与皇子作伴即可,今日,确实一个不知名的太监,引他到殿中等着。他虽有不解,还是跟着去了。
此一去,三天三夜,彻底凉透了他的心。他在殿中拍打过无数次房门,却无人作答。他在夜里抽泣过无数次,却只能任由黑夜吞噬…
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外面的世界物是人非。他踉跄着走出皇宫。宫外的雪,檐角的水串成泪,洒入泥泞。他见到了此生再不愿见的景。
天地间只剩他的无措和一片灰烬。
一群宫人到来,远远地让他节哀,并封他为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赵瑾之冲过去,发疯般揪住一个宫人的领口,双目通红,声音颤抖嘶哑。
两个宫人见此情形,毫不留情地将赵瑾之摁住,混乱中,却有一人却低声悄语——“侯爷年轻,莫要因此节外生枝,侯爷的命,自己留着最好。”
他心中悄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它们口中的叛军报复,他不信。他自请戍守边关。
宫人已经走远,无关紧要的百姓也逐渐散去,独留一人飘摇。
人走了,雪再大,也填不满断檐残迹屋子的空。雪掩埋了常存的热烈,掩埋了人心。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尸骨,任凭手指僵硬,任凭自己倒在雪中。
他一直意识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醒来时,已经在去边关的马车上了。是陆风带走了他。一月前,陆风那挨千刀的父亲病重,家中日日都千哭万喊,要陆风回去,他只好回了城外家中,忽闻赵家变故,本想立马回去,家里那些又非要他给足银子才能走,与那些人纠缠了许久,最后紧赶慢赶,却只找到了雪中的赵瑾之。
宫里派人传话,命即刻去往边关,故而如此。至此,他离开了永安。
可他心中一直有所疑问,究竟是谁,害了它们?
为此,他暗中调查多年。原本,什么都查不出,可多年前一桩旧案却提醒了他。同样的家族覆灭,同样的盛极一时,只是那家无一人幸免,久而久之,便成了无人过问的案子。
那桩案子,发生在皇帝登基后三年。那家世代为言官,秉公无私,皇帝登基,它们做了不少帮助,在朝中颇有声望。朝中都以为它们家会蒸蒸日上,却不曾想变故来得十分突然。后来,便说是匪徒报复。
想想赵家,近年来,朝廷内部党争日益激烈,一些奸佞之臣嫉妒赵家的权势和皇帝对赵家的恩宠,暗中结党,企图打压赵家。虽然皇帝暂时没有相信这些谣言,但这些流言蜚语在朝廷上下和民间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而那年在去往边关的路上,赵瑾之与陆风,遭遇了埋伏,对方,是一群盗匪。九死一生,它们才逃出生天。
等赵瑾之反应过来再去找那群盗匪,它们早已被朝廷剿灭。可它多方打听,却听到的是盗匪早已扎根于此,朝廷一直无所作为。怎么会如此突然呢?再细细查了数月,缺查到这伙盗匪本有意归顺朝廷,已上了文书。
朝廷不过是拿它们当了替罪鬼。而朝廷背后的人,除了龙椅上的人,还能有谁?
遭逢变故时他还不懂为官之道,而这数年来,他恍然大悟。雷霆雨露,皆是圣恩,多么可笑的八个字。
凭什么?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凭什么忠心无好报?全家二百一十九条人命,我会一一为它们报仇。既然上位者如此不分是非,就该遭报应。
赵瑾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月渐圆,而月下人难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