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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七年,董志文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一条河,慢慢改道,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流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年春天,董志文开始有钱了。
他换了衣裳,从粗布换成了细布,后来又换成了绸缎。他搬了家,从街西头的小屋搬到了街中间的一个小院子,两间房,带一个小厨房。他开始请客,在酒楼里摆席,点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
孙捷问过一次:“志文,你哪来的银子?”
董志文说:“茶叶生意赚的。”
孙捷愣了一下,没有追问。
朋友不想说的事,他不问。这是他从小受的教养。
“君子之交,淡如水。不问出处,不问来路。”
董志文请他喝酒,他去了。请他吃饭,他去了。送他茶叶、砚台、书,他收了。他没有问,没有推,没有多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知道答案以后,就再也无法跟董志文坐在一起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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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七年腊月,下大雪,董志文的娘一个人在家,想着儿子要回来,得把屋子收拾干净。她爬上梯子擦房梁,梯子滑了,她摔下来,后脑勺磕在门槛上。
村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凉了。手里还攥着抹布。
孙捷陪他回了沂州。
灶台上搁着半个馒头,用布包着,已经硬得像石头。锅里温着一碗汤,早就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炕上的被褥拆洗过,叠得整整齐齐。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
她要等人回来过年。
她没有等到。
董志文站在灶台前,把那半个馒头拿起来,放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娘。”他的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炕上,一直哭。
孙捷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节哀”?太轻了。
“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太假了。
“你要坚强”?太残忍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拍拍他的背,陪着他。
回来以后,董志文变了。
不是变得有钱了。他已经有钱了。是变得沉默了。他不写诗了,不喝酒了,不聊天了。每天来翰林院当值,做完事就走。孙捷约他吃饭,他说“不了”。孙捷约他喝酒,他说“改天”。改天改天,改到后来,孙捷生气了,不约了。
永平十八年春天,董志文来王翰家喝酒。
那天下着雨,董志文淋了一身。孙捷让书童给他找了一身干衣裳换上,两个人在书房里喝了一壶黄酒。
董志文喝了很多。他平时酒量很好,但那晚喝了三杯就开始说胡话。
“克敏(孙捷的字),我真的累了。”
“你累了就早点回去歇着。”
“不是那种累。”董志文摇头,“是那种……你懂吗?就是……你每天早上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每天做的事,跟你以前想做的事,完全不一样。”
孙捷没有说话。
“我中进士那天,我娘在村口等了我一天。”董志文的眼睛红了,“她以为我会回去。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煎饼,卷了大葱,等我回去吃。我没有回去。我在京城喝酒,跟同年们庆祝。我忘了她。”
“尚志(董志文的字)——”
“我后来给她写信,说等我攒够了钱,就接她来京城。她回信说‘好’。她每次回信都说‘好’。不管我说什么,她都说‘好’。我说‘娘,我今年可能接不了您了’,她说‘好’。我说‘娘,我再攒一年’,她说‘好’。她说了一百个‘好’,等了我四年,等到死,都没有等到我来接她。”
董志文趴在桌上,哭了。
孙捷坐在对面,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哭了的董志文。在他的印象里,董志文坚韧可靠,克制隐忍。他不会哭。
穷不哭,饿不哭,被人看不起也不哭。
现在他有钱了,有房子了,有官位了,他为什么哭得这么难受。
“克敏。”董志文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
董志文沉默了很久。
“我拿了不该拿的钱。”
孙捷有预料,但心还是沉了一下。
“多少?”
“很多。”董志文说,“多到……我还不起。”
“那你别拿了。”
“停不下来了。”董志文苦笑,“克敏,你不懂。有些事,你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你以为你能控制,你以为你随时可以抽身。但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在水底了。”
孙捷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问他拿了谁的钱,问他做了什么,问他怎么办,问他能不能帮他先垫上。
但最后,他没有问。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志文,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董志文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像冬天的枯叶。
那天晚上,董志文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克敏,这本《论语注疏》你帮我收着,我拿一本你的。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拿。”
“这里有什么?”
“你别管。”董志文说,“帮我收着就行。”
“放哪儿?”
“放老位置。”
董志文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克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再看。”
孙捷又问了遍:“你要有什么事,跟我说。”
董志文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孙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雨很大,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跟董志文一样,都是懦夫。
董志文拿了银子不敢停,他看见了问题不敢问。
董志文在雨里,他在檐下。
但两个人都没有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