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娘在村口的柿子树下,等的是他回来接她。
不是等他回来把钱还给他。
*
永平十六年春天,有人来敲董志文的门。
来的人姓白,是太子府的管事。穿绸戴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董大人,太子殿下听说您在翰林院辛苦,特意让小的给您送点吃的。”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菜。红烧鱼、酱牛肉、清炒虾仁、香菇菜心。还有一壶酒,绍兴的。
董志文愣住了。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白管事,这……”
“董大人别客气。太子殿下爱才,您在翰林院的文章,殿下看过,说写得好。”
董志文知道这是客气话。他的文章在翰林院排不上号,比他写得好的人有的是。
太子看上的不是他的文章,是他这个人。
一个从沂州来的穷进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翰林院里无依无靠。这种人,最好拉拢。
他吃了那顿饭。菜很好吃,酒很好喝。吃完以后,白管事走了。食盒底下压着一张银票,五十两。
董志文拿着那张银票,手在发抖。
五十两。他两个月的俸禄。够他娘在老家吃一年。
他想退回去。但他没有。他把银票塞进枕头底下,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他去翰林院当值,心神不宁。孙捷跟他说话,他没听见。王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第三天,白管事又来了。这次没有食盒,只有一张银票。一百两。
“董大人,太子殿下说了,您在翰林院不容易,这点银子是给您补贴家用的。”
“白管事,我不能——”
“董大人,您别急着拒绝。您想想您娘。一个人在老家,一个人。您不想接她来京城吗?”
董志文的手指攥紧了。
他娘。一个人在老家过年,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他娘怕冷,冬天舍不得烧炕。他娘牙不好,硬的东西咬不动。他娘腿脚不利索了,背也直不起来了,走不了远路。
他每个月往家里寄二十两银子。但二十两银子,在京城不算什么。
在老家,够他娘吃穿不愁。但不够接她来京城。接她来京城,要租大房子,要请人照顾她,要看大夫吃药。他算过,一个月至少需要六十两。
他的俸禄只有四十五两。
他把那张银票收下了。
他不知道,可能也知道,从这天起,他就已经掉进了深渊。
起初只是银子。每个月一百两,后来涨到二百两。
太子府开始让他办事。一开始是小事。
替太子府写几篇文章,润色几份奏折。
后来是大事。
替太子府拉拢翰林院的同僚,说服他们站到太子这边。
“董大人,您跟翰林院的孙大人是同年,关系好。您帮殿下说说,孙大人是个有才的人,殿下想用他。”
董志文去了。
他说:“太子殿下很赏识你。”
孙捷说:“我不站队。”
董志文没有再提。
白管事又送来一张银票。三百两。比上次多了一百两。
董志文看着那张银票,忽然明白了。
太子府不是在收买他,是在养他,就像养一条牛。你给牛草吃,牛就听你的话。牛不听话,你把它宰了吃牛肉。
他已经是那头牛了。
他想停下来。但他停不下来。
他拿了太子府的银子,替太子府办了事。太子府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敢反水,太子府就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永平十七年秋天,董志文收到一封信。是他娘托村里的秀才写的。
“志文,娘很好。你别惦记。好好当官。”
信很短。但信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小字。那是他娘自己写的。
她不识字,但她在学。她学了三年,只学会了写一个字——“好”。
她写了满满一行“好”。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董志文拿着那封信,坐在屋里,哭了一夜。
他回信说:“娘,今年接您来京城。”
他娘回信:“好。”
他又说:“娘,明年接您来。”
他娘回信:“好。”
他又说:“娘,后年接您来。”
他娘回信:“好。”
一年又一年,他始终没有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他娘看见他现在的样子。穿着绸缎,住着大房子,吃着山珍海味。
他怕他娘问他:“志文,你哪来的银子?”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永平十七年腊月,他娘死了。
他不知道。他在京城,在翰林院当值。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站在翰林院的走廊上,看着雪,想着他娘一个人在董家沟,炕烧了没有,冷不冷。
他不知道他娘已经走了。
他是腊月二十九到家的。从京城到沂州,八百里,他骑马走了五天五夜。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口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隔壁春丫头说:“志文哥,大娘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她看着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董志文跪在炕前,看村口的方向。
月光照在柿子树上,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手。
他想到了母亲瘦的跟柴火一样的手。
他跪在树下,磕了三个头。
“娘,儿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柿子树的枝丫,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董志文给他娘修了坟,在家里待了七天,翻出一件棉袍。
藏蓝色的粗布面子,里子是旧衣裳改的,补了好几个补丁。是他进京赶考那年,他娘给他做的。
棉袍太长,下摆拖在地上。
他娘说:“长了好。你还在长个子,明年就合身了。”
他那时候二十二岁了,已经三年没长个子了。
他娘知道。但她还是折了一截,用针线别着。
她折了三年,别了三根线。
董志文把棉袍穿上。下摆还是太长,拖在地上。他弯下腰,把下摆往上折了一折,从衣服上扯下一根线,别住。还是长。他又折了一折,别住。还是长。
他折了三折,别了三根线。下摆终于离地了。
他穿着棉袍,站在院子里,低头看。
“娘,儿长个子了。”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鸡冠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