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大安,看来李玠住在这里,确实安全无虞。
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待李玠放下手中那卷书准备换下一本,程析才开口:“李玠,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李玠转过头来,他肤色本就白皙,阳光之下面庞宛若白玉雕琢,双眸更是美如琉璃一般。
程析一看便觉得嗓子发干,他赶忙咳了一声,像是被空气里的微尘呛到:“晁衡说先前承蒙王府照顾,他如今领了官饷,想请我吃顿便饭。”
李玠仔仔细细地把书收好,忽地轻声道:“去哪里?”
程析回道:“不知道呢,大概就是在务本坊内找个酒家。”
李玠点点头,程析见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便笑道:“放心,这番早去早回,不会耽误事情。我观察过此处白日没有冤魂厉鬼,当然你若是不放心,也可以同我去嘛。”
李玠则道:“好啊。”
程析:“啊?”
两炷香后,太学附近酒楼。
李玠初次踏足市井酒楼,从车厢中露脸的那一刻,街上的行人妇女纷纷停下脚步观看。
程析只觉得压力很大,推轮椅的手都有点出汗。
晁衡更是手足无措,他本以为程析来赴宴就顶天了,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贵公子还能跟来。他坐立不安,对程析小声道:“真抱歉,早知道郡王也来,我该定一间更好的酒楼。”
程析也小声道:“没事,你别看他长得娇滴滴的,其实不怎么挑食。”
当然是假的,李玠一没胃口时,下人往西院送饭都不用送两份。
于是他凑过去看菜单,见楼里有的不过是些寻常羹汤与面食,只好替李玠点了几道好克化的,心道若是不喜欢,回头再寻些夜宵给他就是。
井真成倒没什么顾虑,点完菜笑道:“你们有所不知,留学生常一同去买汤饼,对面就是这家酒楼。我当时就想,若哪天中了功名,或是归国之前,怎么也得攒钱来这儿大吃一顿。”
吉备真备闻言微微皱眉,低声道:“说这些做什么,人家是岐王府的公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井真成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谈我们留学生的事,你为何言郡王?”
见两人隐隐有争执之势,晁衡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我做东,若有不周到的,责怪我一人便是。”
程析也跟着打哈哈:“你们先前总去买汤饼,那家汤饼很好吃吗?”
三人闻言,纷纷苦笑摇头。
官家供给的米粮菜蔬多是陈粮,这点和太学学子等同,滋味必然不佳。各国学子常结伴去坊间小摊买便宜的汤饼之类改善伙食,也成了他们彼此往来的方式。
程析心想:怎么无论哪个时代的学校食堂都不怎么好吃呢?
他这么想着,便顺口问道:“若是真难以下咽,为何不常去外食?”
晁衡解释:“若换作大食那些富商巨贾家出来的,自是无所谓。可我们若是能一个月在外头吃上两回,便已是奢侈了。”
说话间,隔壁屏风后传来一阵高亢的胡语叫好声,依稀几个大食人正掷骰饮酒。
留学生远渡重洋,一去就是十数年。遣唐使横渡大海都要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盘缠又有限,若不勤俭度日,根本撑不到学成归国。
程析深有共鸣,想到自己若不是刚落地就幸运地进了王府打工,真不知道没钱买流量和token的话要如何完成学业了。
想到这,忍不住偷瞄了李玠一眼,不想李玠恰好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相触,程析便心头发慌,连忙去夹菜吃。
正巧酒菜上桌,程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比王府差远了。反观吉备真备和井真成却吃得津津有味,赞叹不已。
再看李玠,却发现自己给他夹的已经都吃了,虽是全程无言,倒和王府里那副动不动便没胃口闹不舒服的样子大相径庭。
忽听井真成一声欢呼,原来是刚端上来一碗炙羊肉。
他兴奋地道:“若有朝一日我能归国,定要与家乡亲友细细讲述我吃过的好东西。大唐有这般美味的米面食蔬,烤羊,夏日有冰凉的酥山,更有许多见所未见的鲜果!只是不知他们到时候会不会相信。”
众人笑了一阵,吉备真备笑过后,忽道:“你好好吃你的,讲家乡做什么,还是说些别的罢。”
他这话说完,晁衡脸色先变了,他小声道:“大家出来吃酒,本是高兴,说了便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吉备真备似乎也觉出自己扫了兴,垂下眼:“唉!罢了,反正大家都是要回去的。”
遣唐使三人不知道在各自盘算什么,一番交流之后,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程析在桌底下拉了拉李玠的衣袖。
瓦学弟不在场,他无法询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于是想问问李玠。
却见李玠抬眼看向席上三人,开口道:“太学之中,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这话本是程析一直想找机会问的,没想到李玠先一步替他说了出来,当即坐正了些,原本想说的话也咽下去了。
只见晁衡迟疑了片刻,道:“奇怪的事太学里倒是一直都有,不知大人想问哪方面的?”
程析忽地想到四门学有个博士得了疯病之事,刚要开口,忽听得楼下街心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支开靠街的窗户往下望去,只见楼下那个小小汤饼摊前有两拨人正互相推搡。细听起来,他们说话时腔调古怪,也不似方言。
晁衡跟着探头看了一眼,立刻道:“是渤海国和新罗国的留学生。”
时年边境局势波谲云诡,渤海新罗积怨极深,常有两国即将交恶之流言。
而这两国偏偏又是向大唐派遣留学生最多的,两方学子关系紧张,稍有火星便能引爆。
程析看了一会儿,大致知晓这两拨人不过是为了买汤饼的先后顺序起了争执,并非什么大事,便准备关上窗坐回去。
谁知手刚落下,楼下便传出一声冷笑:
“我们不讲道理?别忘了,崔载元可是杀了大明允!”
“一个杀人犯被你们包庇至今!你们新罗人居然同我们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