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灵光一闪，问道：“裴大人，不知这太学中的留学生若是生了病，平时都怎么诊治？”
裴延答道：“大多是学生去自行寻大夫吧。”
程析摇头：“留学生远道而来，本就囊中羞涩。让他们自费请大夫，岂不是逼着他们小病硬扛？长此以往，小病拖成大病怎么办？不如在太学设个定期看诊的地方，请个医官常来坐坐，名曰体检，学生有什么头疼脑热也能及时看上。”
裴延一听，大觉有理，随即又犯起难：“话虽如此，可长安城里医术高明，又肯常驻太学的大夫实在难寻，不知……”
程析指了指自己，笑得灿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裴延迟疑道：“恩公，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未曾见你行过医时如何。事关学生身体，不敢贸然应许。”
“是不是真大夫，去太医署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析见他态度松动，二话不说便领着裴延和几个受伤的学生折了回去。
到了药铺，只见他用眼睛在几名伤员身上扫了一圈，连药方都不写，便熟练地在药柜间穿梭，抓药、称重、动作行云流水。
不靠别的，就靠他先前入王府前下载的红外探测软件。
旁边几个太医署的老医官凑过来一看，白胡子都惊得飞了起来。
见这抓的每一味药分量和配伍竟然丝毫不差，一个老医官心有不甘：“小子经验尚浅，不过是记熟了跌打的方子罢了。那我问你：若有病人浑身生疹，舌苔发白，双目浑浊，当如何诊治？”
程析道：“容我思量思量。”
约莫过了一会，程析便照着视网膜UI上加载出来的中医药方读了出来。
那老医官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先前某地闹疫时的罕见症候，程析不仅全答对了，连其余症状都说得清清楚楚。
几个老医官并不甘心，聚过来轮番出题，幸好程析背靠着一整个中医药数据库，AI搜索之下答得分毫不差。
展示完毕，他笑道：“想不到吧？我是天才。”
看着老医官们面露愧色，一个学徒又指着案上一堆未收拾好的草药问：“背方子厉害算什么，你可认得这是什么药材？”
只见程析突然眨起右眼，嘴上道：“你等等，我这边有点延迟。”
医官们疑惑：“什么是延迟？”
“就是加载得比较慢。”程析干笑一声，下一息便脱口而出，“这是半夏，还是炮制过头的。”
见他当真精通医理，裴延不禁喜道：“太好了，明日我便上报，请你去太学为学生们看诊，诊金皆从我的俸禄里出。”
程析想起他那磨破的袖口，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是校书的随行医师，都是顺手的事罢了。您要是真想谢我，想办法准我能自由出入太学就好。”
裴延见他要求如此简单，自然满口应允。
于是第二天一早，李玠还在浅眠时，程析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工了。
李玠昨夜熬夜看书，身子状态眼见变差了些，半夜还引来两只小鬼，害得程析爬起来打了一通。
此时李玠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他：“你要去哪儿？”
程析给他掖了掖被角：“去做好玩的事，蹭蹭课啦，看看有什么八卦，好回头讲给你听。”
见李玠抿着薄唇，似乎有些不悦，他又道：“你今日也别硬撑，告个病多睡一会儿吧。”
可惜，好玩的事并没有多少。
程析在留学生院里坐了一上午诊，发现这群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熬夜，久坐不动，亚健康。
他一边扫描一边吐槽：怎么古代现代都一个样？
学校食堂难吃就算了，学生作息也是这副德行，真是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第一个留学生坐下：“大夫，我脖子酸疼得厉害。”
程析道：“看出来了，伏案太久脖子僵了。平时多活动活动，用手揉揉脖子，然后向右甩头。”
那留学生乖乖开始揉脖子甩头。
第二个坐下：“大夫，我右边肩膀疼。”
程析看了一眼就道：“长期右手写字，肩背肌肉损伤。这样，你学下前一个人，边揉脖子边活动右边胳膊。”
两名留学生开始并排揉脖子甩头活动肩膀。
第三个留学生凑过来：“大夫，我腰疼。”
程析道：“你这是久坐所致，核心不强肌肉代偿了，跟着前两位的节奏，把胯动起来走一走，下一个。”
三名留学生排成一排，齐刷刷地揉脖子动肩抖胯。
第四个道：“大夫，我微微不拉屎。”
程析嘴角一抽：“你这汉话跟谁学的？这叫轻度便秘。也是不爱动闹的，加入他们吧，跟着一起运动。”
做完记录抬头一看，只见四名新罗留学生一字排开，动作整齐划一地捂脖子甩头摇肩抖胯。
几个新罗人还边跳边互相打趣：“他刚刚说什么，微微不拉屎？”
“微微不拉屎！”
“微微不拉屎……”
程析看了一会儿，陷入沉思：这种律动怎么那么像现代女团舞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唱跳基因吗？？
正胡思乱想着，诊桌前换了人。
来人也是个新罗留学生，与前面几个不同，他只道自己十分困倦，想开些安神药回去歇着。
程析扫描他一通，只见此人双目布满血丝，面容憔悴，显然是长期熬夜所导致。
“既然没有大病症，那你今日便早些回去休息吧，安神药就不必了。”程析一边说，一边翻开名册准备登记，“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下头道：“在下……崔载元。”
程析的笔尖骤然一顿。
他抬起头端详面前这个人，只见对方相貌平平，显得十分安静老实。
传闻中杀害同僚的凶手此刻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程析思忖起来，心跳加快了些许。
怎么查？直接质问？显然不妥，官府都以自尽结了案，自己一个刚来的医师随意问东问西，只会打草惊蛇。
正犹豫着该如何试探，门外忽地传来井真成欢快的声音：“哎，程析！我可算找着你了。这位兄台还没看完吗？”
井真成一阵风似地来到诊桌旁，随即看着崔载元“咦”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杀人犯啊？”井真成问得相当自然。
“怎么也来做体检呢？”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