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午后,长街之上车马声不绝于耳。
应玄单手控缰,御马艰难行于人群商贩之中。他腰侧的伤口因为颠簸不断渗出血水,不得不以长袖遮掩。
被他抱在身前马鞍上的是裴延的女儿,那小女孩也许是因为天生聋哑,又或是太小不谙世事,被这个陌生人带着也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并未哭闹。
应玄面上依旧冷静,甚至透着几分从容。他先前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次半路杀出个会道法的程析,因此他潜伏于杜府多年,还是失去了获得神童之学识的机会,实是运气背到了极点。
可上官婉儿的判官笔既已得手,只要今日脱身,往后避开这群人便是。离了杜甫,大唐疆域辽阔,定然有更有才华之人的学识智慧供他取用。届时再去想别的法子便是,未必非要执着于此刻,或许未来自己所得之物会比现下强许多。
想到这里,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路人看来,俨然是带着小女儿的慈父形象。
前方百步便是城门,往来行人车马正排着队接受守卫盘查。应玄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的小姑娘,见她还是呆呆的老实模样,便一夹马腹,催马朝门洞冲去。
刚走到一半,远远便见一名城门郎大步跨上城门高台,他手中举着一块令牌,朗声道:“奉上谕,搜捕钦犯!”
“即刻起此门落锁,只许进不许出!”
话音刚落,只听隆隆巨响声震天,城门在数十名守城军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合拢。
半个时辰前。
程析不敢耽搁,径直去球场寻王昌龄。
后台出事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看台上,现下球场乱哄哄的一片,眼看着这蹴鞠赛是踢不成了。
程析急道:“王兄,借你毛驴一用!麻烦你帮忙跑个腿,顺便送封信到一个人手里。”
王昌龄早就巴不得离开这个闹哄哄的地方,加上球赛不开,眼下看来也没他这个裁判什么用武之地。
他一口应下:“可以啊,只不过要送到谁手上?我才刚回长安不久,人生地不熟的……”
程析道:“你可还记得先前请过你当裁判,还说若是你想当,他便愿意替你付国子监花销的那位公子?”
王昌龄恍然道:“那个年轻公子?真真是个大善人,你要给他送信?那我这就去。”
说罢,他连身上的裁判服都顾不上换,便要去场外找驴。
程析连忙跟上:“等下,等下,你信忘拿了!”
说罢塞了一封信给王昌龄,这封信李玠先前紧急写下的,为的是寻太子救急,字迹潦草。可王昌龄虚虚扫过一眼,便赞了声:“好字!程兄,这是你的字吗……”
程析焦急推着他:“别问了别问了,哦对,我还有一个交给你。”
说罢,又塞了个牌子给他。王昌龄一看,只见那牌子通体漆黑,只写着个“敕”字,不只是何用。
程析道:“若是一路上有人拦你,你便持此牌子给他看。”
事情办妥,程析回去寻李玠。
李玠示意他先绕过人多的地方,但又不告诉他具体去向哪里。程析只能听他引路,路上低声问:“你去上书给太子,可太子当真会动东宫卫吗?”
李玠道:“东宫卫本不该离开东宫半步,他若真动了兵,日后在朝中恐怕处境艰难。”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这件事,意不在太子,而是要让他身边的高力士去想办法。”
程析按照李玠的指示绕进了东市一个小院,这小院看起来不起眼,门外晾晒着各色布匹,看着像是个卖绢纱的铺子。
李玠与店里的伙计低声说了两句,那伙计便抬手以指做圈,吹出一声尖细的口哨。
不多时,只见一只信鸦扑棱棱落到窗前。伙计往信鸦腿上的信筒里塞进一块布条,信鸦便振翅一飞,没入了铅灰色的云层里。
信鸦飞去不久,便有人赶着一辆马车停在了院门外。车的外观装潢朴素,可细看拉车那匹马的骨架体魄,却是难得一见的良驹。
程析忍不住看向李玠,惊讶道:“我一直想问,你的这些暗桩和帮手到底都是从哪里找来的?”
他先前便觉得奇怪,李玠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王家公子,平时也只见他读书学习,按理来说没有能力去造这么一个地下情报网出来。
李玠没有立刻回答,只示意程析先扶他上车。
等二人都坐进车厢里,李玠才道:“说来惭愧,这些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程析依旧疑惑:“可你母亲要这些暗桩有什么用?”
这下轮到李玠不答了,他像没听见一般闭上眼假寐起来。
马车疾驰起来,程析扶着车壁坐稳,内心偷笑李玠不会撒谎。但想着他不想说的话,自己再追问就自讨没趣了,便也不问。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有些发愁:“我们这样追怕是追不上了,马再好,驾车总归是笨重些。”
李玠道:“不会,此人谨慎。球场位于城东,他知晓我们若是事后反悔,即便能抢在他前头与守城将领通报,必先去封东门。”
程析道:“所以他所去之处必不是东门,但又想要最快速度出城,便会向南而去。”
李玠点头道:“是,所以若是南门被封,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去北门试试运气。”
另一边,应玄一见到南城门落锁,便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向北而去。
可等他疾驰到北门时,只见护城河上的吊桥正缓缓升起,门扉再次在他眼前合拢。
一连扑空两处,他勒马四下环顾一圈,眉头皱起。
只见四周行人逐渐稀疏,明明没到休市的时间,许多商贩却门户紧闭起来。
街巷两头,数十名金吾卫手持长枪正步步向他靠拢过来。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位年轻武官,腰间佩着一柄横刀。见应玄已然发觉,他低喝一声,身后金吾卫迅速列阵合围。
应玄勒住马,面上重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有礼的模样。他向武官拱手道:“小将军,在下家中有幼女身患急症,想要出城求医,还请行个方便。”
那年轻军官根本不与他回应,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左手一探扣住了马笼头,关节稍一用力,那马便吃痛乱蹬起来。
他右手握着尚未出鞘的横刀,连刀带鞘直劈应玄肩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瞬息之间便向应玄发动了攻击。
横刀于半空中挥动,带着响亮的破空声,然而这凝聚武将半身力量的一击却被应玄抬手挡住。
应玄一手抓缰控马,另一手单手掐诀,红符于虚空中与横刀撞在一起。
年轻军官轻咦了一声,一丝血迹从他虎口流出。他侧身偏过,力道不减地再次持刀挥了上去。
应玄再挡,反震力之下,那漆黑刀鞘竟碎裂了一块。
年轻军官借势飞起一脚重重踹在马腹上,骏马吃痛嘶鸣,笼头又在军官手里,终于重心不稳倾倒。
应玄见情势不对,一手拎起小女孩翻身落下。
他刚一落地,左右两侧的军士已挺枪围拢上来。应玄站稳身形,叹了口气:“长安果然人才辈出,敢问小将军高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