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没听，提着衣摆又下了水，多维乐没多说，看他一眼决然的背影，自己站在雕像边面无表情的看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方向传来水声，一半衣服都湿了的恶魔和多维乐又打了照面，虽然他看不到多维乐的眼神，也对他知之甚少，但恶魔知道，他现在一定用他那双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就算什么都不表现出来，都是一种对旁人的漠视，那种高高在上的漠视。

但可能是他给人的感觉太过冷淡，冷得像天边的月亮，并没有让人厌烦的感觉，有的只是无法摘取的遗憾感。

苏溯又换了个方向，最后不出所料兜兜转转还是这里。

直到他再次出发，多维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苏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明明知道不会成功，为什么还在坚持?”不是指责或者质疑，只是一句简单的疑问。

“可我没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苏撸了一把袖子，转身对多维乐说：“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无法无动于衷。”

“一个欺骗你的人也是朋友吗？”

“是。”苏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

“哪怕她对你隐瞒了许多，哪怕从一开始就是利用?”

“对。”

“你的朋友真是宽泛。”

“……”

苏有心想从他这里套得出去的方法，他早就看清了，多维乐是个很强大的人，强大到一定程度甚至无法和别人感同身受。

高高在上的神邸，与这个世界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连接，所有的行为只出于一句职责所在。

所以置身事外，所以满不在乎。

他问：”那圣教大人有什么办法吗？”

多维乐不说话了，苏站在边沿歪头看他隔着一层白纱，两个人的视线交错。

苏摆摆手，准备再自己试试。

多维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也走不出这里，这里是薇薇亚准倾尽毕生心血建造的供台，除了他想要的人，其他人都走不出这片永生花田。”

“是谁？”恶魔突然摸向左边胸口，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感觉什么一颤。

“还在问我吗？你不是已经意识到了吗？苏。”

恶魔愣愣着抬头，再次走进那片水潭，不确定往哪里走的时候，他回身看了一眼，红色的花冠遮挡住其他，间隙中唯一可见是那座纯白色的雕像。

视线移到剑指的方向，苏好像明白了什么，高耸的棕色植株摇晃着笨重的身躯为他让路，耳边一片枝叶摩擦的声音。

本来平静如死水般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好像在，欢迎他的到来。

一阵风吹过来，额前的头发被吹起，眼睛怔然了一瞬。

空荡荡的脑海里突然涌现一些声音。

“恶魔是没有心脏的。”

“没关系，那我给你种一颗。”

“种什么?”

“精灵族有一种永生花，红色的，花开之后只要不缺水可以一直不败。”

“红色的，那我喜欢。”

“那我给你种一片好不好，你下次回来找我的时候就能见到了。”

“好。”

“那你记得回来看我。”

……

“阿准，你也要走了吗？”

“嗯。”

“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可以的。”

“你撒谎，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走了三百年。”

“那我何其有幸，替他又陪了你三百年。”

恶魔抬起手替床上苍老的人擦去眼角的一滴泪，跪在床前，拉起他枯槁的手放在左边胸口，“我是不是也要像你一样，从眼眶里流出来那像水一样的液体才会好一点。”

床上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在我死后可不可以把我埋葬在花田中。”

“好。还有其他的话吗？”

亚准最后笑了笑，他说没有了。

于是恶魔扶着他到窗边，这里是农场的最高处，可以看到点点屋舍，寸寸土地。

落日余晖下，薇薇亚准细细数过自己这一生，拥有了300年远超凡人的寿命，完成了穷尽一生的终极理想，在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身边闭上了眼睛。

他没留下什么遗言，唯一一点小小的遗憾是他的私心，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请求恶魔不要忘记他。

他依稀能与那位赫赫有名的木树作家相惜，在见到苏后，终于明白人类这种卑劣的物种能够遇见一个如明月般纯白无瑕的心灵是多么幸运，也曾有幸得明月垂怜，所以也会在生命的最后，幻想在他无尽的生命中留下一点以印记。

但他终于没说出口。

与很多个恶魔故事里的人类一样，留下不轻不重一笔。

就像恶魔终究被人类赋予了一个名字，在向被人介绍自己时会想起来让别人叫他“苏”，祂也会想起，在薇薇农场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朋友为他种下过一片花田。

这世上哪有红角恶魔这个物种，遍寻奥尔大陆不过一只而已，《森林游记》的最后一章，也只是希望后人再遇见祂时，能对祂心存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