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负梅不动声色地走进西厢房，落在刘景安对面的石椅上坐下。她正用长玉箸将烫熟的薄肉挑到玉碗中，玉指纤纤。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吓我一跳。”

刘景安似乎甫知道他来，淡淡地生嗔道，手下正摆弄着两道蘸碟，将花椒、茱萸、醋等佐料放进去，轻轻搅拌。

把蘸碟附身递给他时，她并没有抬头，眼睑低垂，眼尾红红的，好似哭过。

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等她坐下来时，殷负梅瞥了一眼她的眉眼，雾蒙蒙的，确认到她应当真是哭过了。

最近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她那衣铺生意做得不错，暗卫的报告中也没有什么反常，为什么会哭呢。

一瞬间，殷负梅心中疑窦从起。他给自己倒了一斛酒，酒的烈性入肠时，怜意消退，清醒上涌。最近一段时间，他都会按时来这西厢房用晚膳，刘景安最开始不会准备他的吃食，视他为无物。后面实在是受不了他干坐着饮酒，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才渐渐为他添置了一双碗筷。

怎么就在他要至的时候哭，那多半是哭给他看的了。

殷负梅烦闷起来，看她设了什么鸿门宴等着他。

满院阒然，刘景安和殷负梅两人自顾自地坐着，品尝着桌上的拨霞供。

她做的拨霞供味道不错，兔肉薄如蝉翼，蘸碟又是他偏爱的辛辣口味，吃的殷负梅胃里很是舒服。但他的眼睛却是受罪了，几乎是无声地捕捉着刘景安的一举一动，看她有什么动作。

“...除了这拨霞供，秋蟹也尝尝吧。” 刘景安将旁边装着蟹肉的盘子放在他面前，蟹壳金黄，蟹身敞露出来的白肉如玉，“这秋蟹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再吃，就要等明年了。”

殷负梅持箸尝了一口，这秋蟹清凉入口，浸着酒味。

刘景安撑着下巴，看他尝了一口，末了慢慢地举起筷子，品尝着她那边盘子里的那份蟹肉。举手之间有一丝寥落，如同她的眉眼。

“...你知道么，我小的时候，最爱吃秋天的螃蟹，所以一到秋天，整个宅邸都是蟹的味道和蘸料的醋味，甚至压过了丹桂的香味。...我的娘亲专门选了几个僮仆看管喂食翁子里的活蟹，每次从私塾里放学归来，我都会去喂在翁子里的蟹们。它们会在翁子里的水里吐着泡泡，挥舞着钳子，正如志怪小说里的虾兵蟹将。”

她没有看他，垂眸拨弄着蟹肉。语气笑盈盈的，可语气里却透着哀婉，如秋霜三景里的薄雾，眼尾间洇染的粉红更加显然。她此刻心情并不好。

殷负梅抿着嘴唇，冷心道：“秋蟹是寒雾，你从小便爱吃，难怪胃腹易痛。”

“...” 刘景安乜了一眼他，嘟囔了一句，“...不解风情。”

说罢，她垂眸，用玉箸的柄尖戳弄着碟子里的蟹肉，让每一处鲜肉都蘸满醋汁，“我时时都去看它们，拿着野草逗弄着它们的钳子，与它们螯斗。久而久之，便生出了感情，跟爹娘吵闹着想把它们养起来。”

“...专门为你养来吃的蟹，却被你要求着别杀。”

“是啊，如果是其他的父母，估计当我提出这个要求时，便会被毫不留情地詈骂一顿。但是....” 刘景安顿了一瞬，眼中含笑，笑意里却是怅惘怀念，“我的娘亲却很自责，觉得是她的错。她不应该告诉我她为我养着一翁活蟹，不应该放任我与它们玩耍嬉戏，然后又欲将把它们送进我的肚子里，这样太残忍，让一个孩子惊惶着自己的玩伴会因自己的口腹之欲而死。”

她寥寥的数语，勾勒出一个幸福美满的童年，与温柔的娘亲。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提起她的爹娘，殷负梅指尖微动，心里下意识放得柔软。

另一边，他却思绪清明，清醒地认识到刘景安这出戏的戏眼要到了。

他越来越讨厌她的虚与委蛇，尤其是当她以自己最珍贵的回忆为筹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