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身影仿佛三只蚂蚁,在空荡荡的阡陌街巷中往西南移动,从这条街拐到那条巷。
越往西环境越严峻,枯叶在石板路上起起落落,风似鬼哭狼嚎,乌云沉沉地压在青瓦上,天色仿佛暮色将近,十米之外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
风掀起许青竹的头发,时而粘在脸上,遮住了视线,时而又尽都往后扬去,扯着头皮。她随手捡起一根枯枝,胡乱地把头发挽在脑后,转头环顾四周。看一眼眉头拧出一条纹,渐渐地眉间挤满了皱痕。
她心中暗暗思忖道:“前往县衙接施如兰时一路顺畅,没有任何阻碍,疑似畾桀的历鬼根本没有追赶她们。就算她们在县衙耽搁了那么久,他也没现身,顺利得仿佛不似真的。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黑云狂风都在阻止她们前进,就像温和的人被激怒,撕开温柔的外衣无所顾忌地往外发泄积攒的怨怒。刚出县衙,路上虽然没有人,但看起来很平静,没有枯叶,更没有掀起满天尘土的风,半点危险也没有。但越靠近城隍庙,风就越大,天也越黑,呜咽的鬼叫萦绕耳边。他不想她们去城隍庙!”
许青竹抬头,眯眼眺望,满眼都是厚重的青瓦屋顶,还有三条街就到城隍庙了。她想,疑似畾桀的厉鬼恐怕要出现了!
呲呲呲……念头还没落下,抓心挠肺的低频声再次响起。许青竹、施如兰立即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效果似乎并不怎么样,她们满脸都是痛不欲生的表情。
陆洵握紧选玄铁鞭,瞬间贴着许青竹,警惕地注意四周。许青竹根本没发觉他在她身边,那声音似尖锐的钢针穿透耳膜扎进脑浆,直扎得她的头仿佛要炸了,分不出心关注其他的事。
忽然乌蒙蒙的前方街道似投影般,突现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缓缓地朝她们走来,昏暗的天色半点也无法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八米、七米、六米……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在堪堪能看清样貌的距离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与此同时,刺耳的呲呲声也停止了。
痛苦的源头消失,许青竹、施如兰大口喘着气,松开捂耳的手,风掠过来,湿透的后背升起丝丝凉意。
陆洵眯眼盯视前方,昏暗的天色下,高大的身影半遮半掩藏在烟气缭绕中。黑肤、断臂、将近两米的身高,严严实实地挡住前往城隍庙的路。
许青竹喘匀了气,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视黑脸男鬼,试探性叫道:“畾桀?”
声音穿越空间,刺进对面男鬼的耳朵,那高大的身影轻轻颤抖,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呵呵呵……”尖锐的轻笑令人毛骨悚然,“原来你还没有忘了我,正巧我也没忘。”声音仿佛压抑着怒意。
陆洵抬起紧握玄铁鞭的右手,盯视畾桀。施如兰双腿颤栗,悄悄靠近许青竹和陆洵。许青竹大叫道:“你认错人了,我没有见过你。”
“嘻嘻嘻……没有错!”畾桀道,声音满是兴奋。
许青竹听到这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抖着手指向畾桀的左后方:“那就是城隍庙,穿过三条街就到,你们绕过畾桀跑到庙里,直接进最后一进,毁了后堂正中的黑脸神像,它应该就是畾桀的执念,就能回到现实。” 转头看陆洵和施如兰,“我拖住他,你们往城隍庙跑,我们能跑一个是一个。”
施如兰拼命地摇头,“不要,我也有用,你回来接我,没有抛弃我,我也不会放弃你。你不走我也不走。”
陆洵抿紧了唇,不发一言,用幽深如海、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盯着许青竹,教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想法。
许青竹扫了施如兰、陆洵一眼,快言道,“他暂时还不会杀了我,在生鬼坟这段时间,他有无数下手的机会,但都没有动手,你们肯定也能感觉得到。只要你们出得去及时搬来救兵,我也不会有事。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也清楚,在这里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不是要牺牲自己救你们,我是希望你们逃出去搬救兵回来救我,而不是大家一块死。我好日子还没过够,还不想死呢。不要把我想得太伟大了,我只是个自私的人。”
施如兰攥紧笞鬼链,咬着下嘴唇,睁大双眼看许青竹,脸色纠结,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我来拖住他,你们逃出去再回来救我,要是……要是我死了,你们一定要救我妈妈。”
许青竹苦笑一声,“谁留下,谁出去,不由我们选,而是由畾桀决定。他的目标不是你,你拖不住他,我也逃不了。如兰,你不清楚,这一切都是冲我来的,你不过是被牵扯进来的无辜路人。遇到你之前,这个陷进就挖好了等我往下跳。我在哪……”她指了指四、五米外的身影,“畾桀就在哪,你们有逃出去的希望,我没有,他要困住的人是我!”
一声嗤笑传来,“还不算太蠢,你逃不了!”高大的身影冲破烟雾又往前进了一米多。
许青竹心如捣鼓,厉声道:“听我的,快走,不要再啰嗦了。”
施如兰紧咬下嘴唇,站在原地,不答应走,也不说不走。陆洵深深地看着许青竹,沉声说:“等我。”说完转头看了畾桀一眼,转过来对施如兰说,“我带你走。”
许青竹听到这话轻轻掀起眼皮看了陆洵一眼,又极快地垂下来,掩住眼中的失望,以平静的语气说:“早该这样,快走,别再耽搁了。”
施如兰惊诧道:“不,我们走了,青竹怎么办?她一个人怎么行,我会使笞鬼链,我留下来,好歹有个照应,鬼差大哥你出去搬救兵回来救我们。”
陆洵并不理会施如兰,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笞鬼链,塞到许青竹手里,目光如炬地看着她,认真道:“保护好自己,相信我,等我。”
说完拦腰扛起惊愕的施如兰,不等她说一句话就扬起右手往上甩玄铁百节鞭,缠上屋脊,身影往上跃。噔的一声踏在青瓦上,背影从面变为点,最后消失在许青竹的视线里,只余施如兰“我……”拉长的话音回荡空中,但这话音也很快消去了。陆洵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过其他的话。
像是印证许青竹的话般,畾桀对他们的离去无动于衷,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许青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虽然是自己要求留下拖住畾桀,让同伴逃跑,但陆洵真的毫不犹豫地走了,她心里又不是滋味,酸酸涩涩,仿佛梅雨绵绵的天气,烦得人想破口大骂发泄。她暗骂了句矫情,吸了吸鼻子,左手提着笞鬼链,右手攥着打鬼鞭,直视三米之内静止不动的畾桀。自己突然变得重要,她半点欣喜也没有。
畾桀仿佛大坝拦住下游往上游而去的鱼般,断了她回家的路。她直到此刻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她困在这里?直接杀了她不是更简单、更省事吗?
许青竹收起打鬼鞭,把笞鬼链移到右手,拽了拽,凝视巍然不动的畾桀,心中起了个作死的计划。既然他不杀她,那她使劲挑衅他吧,说不定能乱拳打死老师傅呢。
说干就干,许青竹转动手腕,抬手,摇动,笞鬼链绕圈转动,发出咔咔铃铃的声音。她忽然抬步向前奔跑,刹那间迅速拉短和畾桀的距离,两个身影顷刻间相距不到一米,许青竹猛地朝畾桀甩出笞鬼链,漆黑的链条犹如一条凶狠的蛇,无所畏惧地直冲向畾桀。
蛇头来到畾桀面前,眼看就要张口吞下他,但这时,畾桀忽然露出阴恻恻的笑,垂着的手缓缓抬起,冷声说:“咯咯咯……我早想杀你了,有理由了,这样怪不得我了,是你在找死!”
许青竹惊恐地睁大双眼,他这话什么意思,早就想杀她了,那之前为什么不杀呢?是什么原因?
等等……他现在要杀她了!
她心中慌乱,急忙收回笞鬼链,想要放弃作死计划。但晚了,畾桀如碳的手已经攥住了笞鬼链的另一头。
许青竹用力一扯,笞鬼链仿佛琴弦,绷得紧紧的,但畾桀纹丝不动,只冷冷地看着她。她望着如深渊般的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渐渐镇定了下来,眸色变得坚定。既然已经作死了,也激起他的怒意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就继续计划吧!左右不过一死,怎么也比刀悬在脖子上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