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口倒扣过来的锅。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庙堂的正中央立着一尊佛像,很高,很高,冉轻颜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脸。佛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五官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可它的眼睛还在,低垂着,看着脚下这片被它守护了几百年的土地。月光从庙堂的窗口照进来,落在佛的脸上,那双低垂的眼睛在月光下似乎有了一点光彩。
冉轻颜站在佛前,仰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谷粮村,想起那些被炸毁的房屋,想起那些死在打谷场上的人,想起陆皓之趴在地上的背影,想起村长被绑在树上、手指被切下来、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她想起崔老浑身是血站在人群中间,想起绣望脸上那道永远也褪不掉的疤,想起那些回不来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苏伏。”
“嗯。”
“我们出来了。”
“嗯。”
冉轻颜转过身,看着那个被他们拆开的洞口。洞口不大,黑黢黢的,像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可她们从那里爬出来了。从地下,从几百年前的坟墓里,从那些回不来的人身边,爬出来了。
苏伏从洞口钻了进去,不多时,把怀里的羊皮卷和布帛一样一样递出来,冉轻颜接过去,摞在地上,摞了厚厚一摞。暗卫们也跟着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人把洞口重新用石砖堵上,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过来,压在石砖前面。不仔细看,看不出这里曾经有一个洞。
夜风吹过来,带着大漠的气息,干燥的,粗粝的,刮在脸上像砂纸。冉轻颜站在石迦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只有几颗零零散散地挂着,像几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不知道这里离释迦城有多远,不知道瓦萨还在不在等她,不知道萧肃的人有没有找到鬼井。可她不怕。
她转过身,看着苏伏。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那样冷,眉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角——没有一处是软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口井,像那些被烧掉的书页,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苏伏。”
“我在。”
“我们走吧。”
苏伏点了点头,弯腰抱起地上那摞羊皮卷和布帛,分量不轻,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座山。暗卫们跟在后面,有人拎着从黄金城带出来的几样东西——几件金器,几卷竹简,还有那柄从幽王雕像手里掰下来的金权杖。
冉轻颜走在最后面。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迦寺。月光下,那尊佛像还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睛,看着这片被它守护了几百年的土地。风吹过来,佛像的衣袂似乎在微微飘动。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身后,石迦寺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