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独自僵坐崩溃了多久,眼底的酸涩早已堆到极致,可心口的疼痛半点不减。
身后突然响起了推门声。
几乎是同一刻,苏砚晴条件反射般敛住所有失控的情绪。舌尖死死抵住齿根,逼退喉咙里所有哽咽,用力闭了闭眼,将汹涌欲出的泪意硬生生全部吞咽回去。
抬起左手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湿痕,悄悄做起深呼吸。
“晒太阳呢?”程心语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啦?”
苏砚晴仍在压抑哭声,没有应答,没有转身。
程心语看她微微蜷着身子,想到今日阳光适宜,猜她是不是瞌睡了眯眼了。唇角扬起一抹轻笑,捏了捏手里的毛绒绒,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她身后。
“当当!”
程心语把从爸爸那里得的毛绒兔老大双手举到苏砚晴面前,学着动画片里的声音说:“住院很无聊是不是?让兔兔陪你玩好不好?”
一只眯着半张眼睛、挑着半边眉毛、笑得没心没肺的白兔子忽然闯入眼底,伴随着她主人的朗朗笑声,苏砚晴只觉心里泛起了一股悲凉的苦水。
她在楼上泣不成声,她在楼下笑靥如花。
或许,这才是她们本该有的界限。
程心语天生一副笑相,在她身边却掉尽了眼泪,她还有什么资格再强留着她呢?
“怎么不说话?”程心语晃了晃手中的兔子,一手背在身后,弯腰贴近苏砚晴耳畔,嘟着唇小声说,“真睡着了?”
苏砚晴微微抬了抬头,张了张口又怕自己现在的声音会让她担心,还是忍住了声。
“没睡呀?”程心语笑道。她把兔子放到苏砚晴腿上,绕过轮椅走到她身侧。
轮椅上的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自持。只是那双素来清冷沉稳的眼,红得吓人。眼尾泛红湿润,眼睫湿漉漉的,哪怕极力压下所有情绪,也掩不住内里沉沉的疲惫与空洞。
程心语脸上笑意瞬间凝固。
方才还鲜活轻快的眉眼猛地一沉,所有嬉闹尽数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张。
她俯身凑近,指尖下意识想去碰苏砚晴的脸颊,语气急得发颤:“苏砚晴,你哭了?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哪里疼?伤口又不舒服了?”
接连的追问,含满了最真切的担忧,细碎又温柔,像一束轻轻落在苏砚晴满目疮痍心底的暖阳。本已经硬生生压回去的泪意,在听见她声音的这一刻,彻底溃堤。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自我封藏的崩溃,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间,酸得她眼眶发烫,鼻尖发涩。
她缓缓抬眼,目光一点点落在程心语脸上。
那双向来沉静淡然的眼眸,此刻红丝密布,湿润的睫羽微微震颤,眼底浸着一片复杂的情绪。
她一遍遍缓慢描摹着程心语的眉眼,视线来回缱绻、流连。
看她蹙起的眉心,看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慌乱与疼惜,看她为自己担忧焦灼的模样。
心口又酸又疼,又滚烫滚烫的幸福。
疼自己把这么干净纯粹小姑娘拖进泥泞风雨里,幸福自己直到此刻,还能贪恋她的惦记与偏爱。
爱与愧疚死死纠缠,撕扯着她每一寸神经。
“怎么不说话啊?”程心语见她久久沉默,只怔怔看着自己,心越来越慌,指尖微微发紧,“是不是很难受?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行,我去叫医生!”
话音落下,她转身作势就要去按呼叫铃。
“心心。”
苏砚晴终于出声,嗓音哑得破碎,带着未散尽的哭腔与脆弱,轻轻留住她。
她看着她,目光软软又卑微,带着极致小心翼翼的恳求:
“心心,你可以……抱抱我吗?”
程心语脚步骤然顿住。
她哪里听过苏砚晴以这样的语气说这样话?
心口一软,所有慌乱都化成细密的心疼。她转过身挨近她,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额前几缕发丝黏在颧骨处,衬得那双黑眸愈发楚楚可怜。她缓缓伸出双手,小心地避开苏砚晴吊臂的右手,温柔又稳妥地抱住了她,掌心抚在她的后背上,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
暖意瞬间包裹上来。就是这一瞬安稳的温度,彻底击溃了苏砚晴最后的防线。
两行清泪倏地滑落双颊,她抬起左手,轻轻环住程心语的腰,微微用力将人贴向自己。借着相拥的动作,偏过头,悄无声息将那两行心碎的泪痕拭去。
不能让她看见。
不能让她察觉。
她太细心、太敏感、太懂自己。
只要她多追问一句,多细究一分,自己所有强撑的平静都会彻底崩塌。
苏砚晴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闭着眼,贪婪又眷恋地呼吸着独属于她的干净气息。
心底一遍一遍,无声地默念,温柔又绝望。
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吧,心心。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次机会,能这样安安稳稳抱着你,能这样轻声唤你一句心心。
早知道终有一天要放手,当初我就该多叫几次,多疼你几分,多贪恋你片刻温柔。
真的好对不起。
我强占了你的青春两次。
你年轻、鲜活、热烈、美好,你的人生才刚刚启程,前路坦荡无垠,你还有无数选择、无数方向、无数光明顺遂的未来。我要停止对你的占有,谴责自己的错误。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感情就是一场品牌效应,“星零”结束了,我们也是。
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陌路,舍不得别离,舍不得往后岁岁年年,我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你的欢声笑语。
怀抱温暖安稳,心底荒芜寒凉。
程心语轻轻搂着她,心中忐忑不安却不敢直接相问。
苏砚晴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性子,她哭成这样,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除了苏家人还能有谁让她哭呢?现在她尚且是个局外人,她还不能、也没资格去评判她的家人,能做的只有陪着她,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