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不久后,七公主就溜进太子妃的车舆,两人聊到各自看过的话本异闻传说,很快就又开心起来。
返程比来时放慢了速度,第三天才走到一半路程。
这天安营后,七公主又跑来找叶雪柠闲聊,不防见慕亦浔也在,忙见礼道:“七哥安好。”
“莹儿无须拘礼。”慕亦浔也乐见七公主来说笑。
叶雪柠这两日待他依然不冷不热,只有提到莹儿时才显得活泛些。
苏芹忙端了热腾腾的红枣甜酪茶上来:“公主请用茶。”
端着茶凑到叶雪柠身边,七公主很快打开了话匣子:“后晌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还没有完,我刚才又想起来,那张碑拓原是有译文的,可惜我拿到那个册子时,译文那两页已经被撕掉了。”
她吹着手中热茶:“等我回去再让人找找,或许能找到完本,到时候就知道那些碑文上到底讲些什么了!”
慕亦浔在旁听着,知道莹儿还在惦记那座古墓前石碑上刻的字,顺便为她解惑道:“那半截石碑我也看过,由于已缺失大半,墓冢主人姓甚名谁已不可考,只知道是个在前朝颇有名望的游方术士。”
看了莹儿一眼后,他又忍不住教训道:“你们也太莽撞,字都不认识就敢乱碰!好在时隔千年,大部分机关都已失效,否则真不知还能不能有命回来!”
“七哥怎么会认识石碑上的密文?”七公主惊喜地瞪大眼睛,“你也看过那些话本子?”
听她这么问,他无奈:“观文殿中足有数百册说文解字的书,你是半本都不肯看,整天只惦记着从坊间搜罗那些不入流的话本。”
七公主闻言吐了吐舌尖:“所以我平日不爱理你!说不上几句话就喜欢教训人,最讨厌了!四哥读书比你更多,也不见他像你这样,开口就要刺人两句!”
眼看兄妹两人开始拌嘴,叶雪柠忙打圆场:“那竟然只是个游方术士的墓冢,唐岚那时还说石棺里可能是个前朝皇族,还给我讲了好些关于前朝皇室的传说,说他们有神族血脉,寿命也是常人的三倍!莹儿,你有没有听说过?”
“这个嘛……父皇不喜欢我们提这些。”七公主托着桃腮,少见地有些迟疑,“但我也听说过,传闻前朝皇族都有异能,会法术,还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
听到七公主比唐岚讲得更加玄幻,叶雪柠完全能理解皇帝不喜欢他们议论这些事的原因:都把前朝皇族传说成神仙了,岂不是灭自家威风?
“唐岚也说他们会飞天遁地,我却不信!”叶雪柠感叹,“如果真有那么厉害,怎么会落得个覆宗绝嗣的下场?可见是以讹传讹!”
“正是呢!我也不信什么神族血脉,多半是为了彰显威仪故意散布的谣言!”七公主连连点头,“虽然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但毕竟有关前朝,父皇忌讳也正常。”
端起甜酪茶喝了一口,七公主接着说道:“不过上古时确实有很多能人异士,甚至有高人得道飞升!后来那些法门渐渐失传,也就很少有人提起了,我怀疑前朝皇族多半也是修炼了什么法术,才会留下这些传说。”
她越说越兴奋:“听说那些法术也没有完全失传,如今江湖上偶尔还会冒出几个奇人异士!只可惜那些人多半性情古怪,不愿为皇家效力,这近百年来,都被赶到外境去了!”
“对了,据说在那个名叫柯那弗的南方小国,还有许多术士异人暗中聚集呢!”七公主眨眨眼,“我以前常和六哥说,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
说着,她不无遗憾:“但是六哥又说,那个叫无名村的地方,根本不是凡人能进去的!想开无名村的暗门,必须要有法术才行!”
叶雪柠瞪大眼睛:“法术?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吗?”
“有的有的!”七公主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我跟你说,其实六哥生前就会!不过他总是自谦,说他会的那些不算什么,只是聊以取乐的戏法罢了。”
见慕亦浔在旁边一言不发,七公主又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我记得七哥以前也试着学过,可惜没学会!对了,七哥也说说嘛,你对这些传说是怎么看的?”
慕亦浔似是很不耐烦参与这个不着边际的话题,语调极冷涩:“既然父皇不喜,就少提。”
被他这么一扫兴,七公主撅起嘴,两口喝完手中的甜酪红枣茶,悻悻然起身告辞。
见慕亦浔又突然变脸,叶雪柠心下暗叹:别人还能躲开,自己对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却避无可避,实在命苦。
她闷闷地枯坐了半晌,百无聊赖地端起面前那碗甜茶。
正要送到嘴边,却被慕亦浔抬手轻轻拦住:“酪茶油腻,冷着喝下去对脾胃不好,仔细后半夜闹肚子。”
他又恢复到之前那副蔼然和悦的样子,似乎刚才的坏情绪只是一缕青烟,不等风吹就散了。
叶雪柠不想细究他刚才到底为什么不开心,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早已对他的阴晴不定习以为常。
无论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以她目前的处境,最好不要再去打听。
放下冷茶碗后,两人又陷入相对无言的尴尬。
她只得刻意找些闲话来聊:“那游方术士的棺椁上有个短剑形状的凹槽,和那把碎掉的青铜剑一模一样!我当时还想,可惜剑已经毁了,不然肯定能打开机关,说不定还能找到那人藏起来的宝物法器之类的。”
慕亦浔没料到她竟会对盗墓有兴趣,不由有些好笑:“就算原来藏着东西,过去这么多年也早已朽坏了。你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就好,何苦去挖别人的坟?”
“我不是贪图财宝,就是觉得稀奇!当时唐岚说那可能是个前朝皇族的棺椁,我……”一语未毕,她惊觉自己又说溜了嘴,忙截断话头。
刚才就是因为聊到前朝传闻,他才突然开始闷闷不乐,这会儿自己怎么又嘴快说到这些东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简直懊恼得想在自己脑袋上敲两下。
未料慕亦浔非但没有怪她,反而耐心讲解起来:“且不说只留一座孤坟全然不合皇家气度,附近风水也不对。前朝皇陵不在这边,而是在澜京城东面的玄鸾山上。”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止你想去拿陵墓里的神族珍宝,这千余年来,早就陆陆续续去过不知多少流寇,里面的东西数百年前就被洗劫一空,如今只剩些零散残迹。”
叶雪柠好奇追问道:“不都说他们是神族嘛!既然有那么多人去盗过墓,难道真的没有挖出过什么有趣的宝贝?”
慕亦浔摇头:“随葬多是些墓主生前常用器物,或是些礼器祭品之类。若真的藏有至宝,怎么可能轮得到民间小贼去盗取?”
“珍奇宝物倒也有,多半在宫中珍奇阁内收着。”他对她微微一笑,“你若喜欢,我回去就向父皇请旨,开了阁门随你挑选。”
他极少有兴致闲聊,此时思绪飘远,竟难得地说起多年前的琐事:“我十六岁时,随张令卿去巡视应陵州,还曾路过玄鸾山。”
“当时正值初春,漫山梨花如雪,风过时,纷扬如舞霜飞雾,令人如置身幻梦之中。玄鸾山灵脉虽绝,景色却未曾稍减,四季皆有花树盛开,春梨、夏槿、秋棠、冬梅俱可赏,将来若得空,我带你去……”
慕亦浔一语未毕,回头却看见她已经斜靠在垫子上,用左手撑着脑袋陷入酣眠。
想来自己讲话过于无趣,竟让她听得睡着了。
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将她挪到毛毡上,又仔细为她盖好薄毯,才在旁边躺下。
夜雾渐深,旷野中万籁俱寂。
叶雪柠在熟睡中翻身,不知不觉间竟向他靠过来。
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似有消融迹象,慕亦浔久久凝视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只觉心安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