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慕亦澈究竟作何打算,但他做事向来严丝合缝,若没有十成把握,绝不会主动揽事。
那个时晴最近闹出那么大的命案,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四皇子此时离京去陀喇商谈,他们主仆两人也正好借此时机出去躲几个月,到时坊间议论自然会平息下去。
叶雪柠又追问道:“就算这次能再拖两年,以后莹儿还是要跳火坑啊!和那个陀喇,是真的不能开战?”
大誉作为延续千年的泱泱大国,被一个近乎蛮族的势力欺压成这样,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毕竟叶雪柠对当前时局的概念都来自原主,但原主又是个整天都在混日子的深闺少女,只能以懵懂无知来形容。
本来她始终以局外人自居,对大誉的国事毫不关心,但莹儿的事突然压到眼前,不免令她产生了几分疑虑。
“眼下只能避其锋芒。”慕亦浔解释,“正如九弟所说,此次陀喇王突然发难,有八成原因是岐王授首后,边地无人镇守。”
他略顿了顿,接着道:“岐王谋反之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这件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慕亦浔正是因为一举平定岐王叛乱,才被擢升为皇太子。
“据说那一仗殿下打得极容易,坊间还因此盛传你是神将转世!”叶雪柠顺水推舟地恭维,“当时连我家的洒扫小丫头们都在议论呢!”
慕亦浔垂睫道:“那一仗打得容易,是因为岐王应了激将,单独冲在阵前,犯了兵家大忌。”
“岐王起兵谋反,自以为应天顺民,却没想过此举只会让大誉国力更加衰微。”
“若他成事,不消两个月,陀喇王就会趁机犯境,届时万民再无半点活路,境内良田也都会沦为只能放牧的荒地。”
“唐吉当时称病,是想借机逼迫父皇立四哥为储,我临危出战,打乱了唐家的计划。”
“紧接着就是郑氏被废。”
“世人皆以为我转投皇后膝下是能被册立的原因,其实真正让我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的,是唐岚。”
见他毫不避讳地说出这么一大段话,她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拒绝迎娶她?这风险岂不是太大?”
慕亦浔看着她,笑道:“风险?柠儿难道忘了,我最大的风险始终在你身上。”
我?
叶雪柠陡然愣住,旋即想到:对啊!他一直以为我知道他什么秘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几乎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连忙诚恳地表示:“我依然什么都没想起来,殿下大可不必在意!”
那是因为我始终刻意防着……他暗叹。
“唐岚如今也是个麻烦。”默然半晌后,他忽而发问,“昨日父皇下旨,若两年后你我之间还无子嗣,就要迎她为正妃,你对此事有何想法?”
说到这件事,她顿时窘迫起来:“就,顺其自然?等等,我刚才不是在问莹儿去陀喇和亲的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重又提起陀喇这个大祸患,慕亦浔皱眉:“两年后的事,我现在也说不准,或许到时只能送莹儿去和亲。”
“并非我消极避战,然仅凭一人之力,实难挽回颓势。如今国力衰微,贸然起兵只会把大誉推入绝境。”
“且边境威胁不止陀喇,若此时与陀喇兵戎相见,在西境屯兵的乌图必会闻风而动。”
“如今兵权还在唐吉手上,父皇虽不理朝政,但在某些紧要关节处,我尚不能越权行事。即使想和陀喇重新谈判,也多有掣肘。”
三十五年以来,慕明筹这皇帝当得如同唐家赘婿,除了哄着皇后,就是吃喝玩乐。
兵权旁落,更兼文官腐败,两大势力相互拉扯,生生把大誉从富庶安康消耗到摇摇欲坠的地步。
如今陀喇蛮邦步步紧逼,再这么虚耗下去,迟早有被吞并的一天。
叶雪柠叹道:“可现在也只剩莹儿这最后一位公主,过几年陀喇王再提这种要求,大誉没有公主可嫁,又该怎么办?”
慕亦浔:“从达官显贵家里挑选美貌闺秀,封个公主的名号,带上丰厚嫁妆即可。陀喇王真正想要的是继续索要财物,不会计较嫁过去的是不是真公主。”
原来如此。
嫁公主对大誉来说也是块遮羞布,和亲总比直接上贡好听些。
果然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却又无可奈何……叶雪柠摇头叹息。
默然良久后,她又升起新的疑问:“既然不用真公主出嫁也可以,从前怎么不那么做?”
听她这么问,慕亦浔语调中添了几分凝涩:“陀喇老贼不仅贪得无厌,还想借此羞辱压制大誉皇室,在尚有适龄公主在世的情况下,他自是不会同意贵女受封代嫁。”
“早则十年以内,晚则十五年,我必会踏平陀喇。”他眸色微沉,“绝不会让我们的女儿受此折辱。”
我们的女儿?
她不由得怔住。
“唐吉一心想当国丈,但我不会让他如意。”慕亦浔看向她,“柠儿,将来立后,我只属意于你。”
什……什么?
他怎么突然说起将来立后之事来了?
这话题简直转折得莫名其妙!
烛光微曳,叶雪柠心头狂跳,却不是惊喜,而是恐慌。
“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她不肯去接这个话头,忙用别的话岔开,“都说唐岚天生凤命,你不想让她当皇后,那她要是一生气,干脆去嫁给别的皇子怎么办?”
慕亦浔凝神注视了她许久。
收回视线后,他又慢慢饮了半杯茶,才再次开口:“唐岚那种性情,既然当众拒绝过四哥,就绝不可能再回头去找他。”
她一挑眉:“也不是只有你们两个啊!”
“那就只剩五哥,唐岚又不瞎,怎么可能会中意他。”说到五皇子,慕亦浔毫不掩饰轻蔑之意。
相比之下,五皇子确实凡庸驽钝,想来唐岚也瞧不上他。
叶雪柠略一转念,又问:“阿淇呢?”
她平时和紫苑聊天,跟着叫“阿淇”习惯了,此时竟忘了改口。
“谁?”慕亦浔闻言一怔,“你是说九弟?”
她很认真地点点头。
“我确定唐岚眼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他不由冷笑,“若我不得上天眷顾,宁可是四哥继位。若把天下交到九弟这种废物手里,简直与儿戏无异!”
这话虽然非常刻薄,但她不得不承认:太子殿下说得没错。
九皇子这种秉性,若做个富贵王爷,闲来写写丹青,定会留下旷世逸才的美名。
可这种人当皇帝,绝对是灾难级别的蠢材。
慕亦浔又看着她出了一回神,忽而凉凉地说道:“你果然觉得九弟很好,堪为良配。”
这话……怎么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她疑惑地放下碗筷。
想到她刚才那个“阿淇”叫得那么亲密,慕亦浔不免又添了三分气,加重语气道:“九弟这两年也该议亲了,以后记得避嫌!”
言毕,他拂袖而去。
叶雪柠呆呆地愣了半晌,猛然意识到:他刚才是在吃醋?
吃她和九皇子的醋?
这简直……她转头盯着空荡荡的墙壁,再次为那幅无辜被烧掉的画像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