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书房。
最近这些天,慕亦浔一直留在金宸殿,忙得完全没时间阖眼。
不仅之前由四皇子慕亦澈处理的奏章全都堆到了他面前,北邑、封州、南陵郡等地又突发涝灾。
边地还有急报传来,说乌图国在边境屯兵,似有异动。
诸事繁杂,桩桩件件都延宕不得,唐大将军和周太师等人又各怀鬼胎,处处牵制,与他们周旋极是劳心费神。
好容易把最紧急的那批事务处理好,慕亦浔才终于能回来歇口气。
当苏芹来回禀,说太子妃和唐岚“相谈甚欢,较艺论剑”时,他简直怀疑是自己心力交瘁,已经神志不清了。
迟疑片刻后,他决定还是去看一眼。
溶晏堂外的园子里,唐岚正在教叶雪柠练习箭术。
看两人情形,倒真像是知交好友。
唐岚正扶着叶雪柠的右臂,教她该如何调整姿势,忽见慕亦浔走来,她惊讶地侧头叫道:“表哥,你回来了!”
叶雪柠凝神盯着箭尖,她的手本来就不大稳,仓皇间,羽箭“嗖”一声飞了出去。
十丈外挂着一张随意画就的箭靶,这支箭却连它的边儿都没碰到,直接歪歪斜斜地没进草丛中。
叶雪柠有些懊恼地收起弓,这才看向他,问道:“殿下何时回来的?”
慕亦浔不去理会唐岚,向叶雪柠使了个眼色:“柠儿,过来。”
两人相伴回到溶晏堂内室。
唐岚自然不便跟去,她仍旧留在院外园子里,吩咐自己的随身侍女去把刚才落在地上的羽箭拾起来。
在屋里坐定后,慕亦浔压下烦躁,平声静气地说道:“我提醒过你,要多提防唐岚,不要去惹她,也不要和她来往得过于密切。”
叶雪柠满脸无所谓:“殿下放心,我和她只是以武会友,绝对不会乱说话。”
还是这么不知利害……他按了按眉心:“近些天我分不出神来管这些杂事,你记住,不要再和她来往,若她来烦你,置之不理就是。”
见她依然疑惑不解,又带点不服气的样子,他再次强调:“柠儿,听话,不要节外生枝。”
语毕,他命苏芹掩起房门,拉着叶雪柠在榻边坐下,将她的右手握在掌心里,倦声道:“我要歇一下,你就在这里陪着。”
这青天白日的,两人关了门同留在内室里,多少有些不妥。
还不待她说什么,就见慕亦浔已阖上眼沉沉入眠,呼吸缓慢匀细。
见他已经睡熟,她试着从他掌心里挣脱,却发现半点也动不了,只得作罢。
坐在旁边陪了半个时辰,叶雪柠百无聊赖,转头仔细打量起他的睡颜。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睡着。
和清醒时不同,他眉眼间的凛冽尽数褪去,细长眼睫根根分明,薄唇轻抿,面容如同象牙雕塑般精致凝皓。
也难怪唐岚缠着太子殿下不肯放,单就长相而言,他确实无可挑剔。
目光顺着他线条清晰的颌角下移,只见他锁骨前的玄色暗纹衣领严丝合缝。
她忽然想到:虽然有过数次亲近,但自己竟然从未见过他褪去衣衫的样子。
饮下那梅子酒之后,她看什么都恍然如梦,醒来后的记忆也模糊散乱。
要么就是纯粹的黑暗,慕亦浔不许她伸手碰他,甚至不许她动,而她也无暇他顾,只盼着快点结束。
甚至某次,他还刻意遮住了她的双眼。
确实很奇怪!
种种不自然之处凑在一起,她顿时心悸不已:这多半和太子暗藏的秘密有关!
想必他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异常,所以不敢轻易与人亲近,更不敢迎娶唐岚!
虽然这么怀疑,叶雪柠却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此人向来警觉,贸然去掀他的衣服,多半会把他惊醒。
叶雪柠正满怀心事地端详着慕亦浔,忽见他睫毛微微颤动。
他是在做梦吗?
又会梦到些什么?
秋日午后的阳光甚是明丽,疏朗的浅金色光线斜透过窗棂,轻轻洒落在榻间。
这光线虽不至于刺眼,但直直打在熟睡的人脸上,却也嫌有些太亮。
见慕亦浔在睡梦中蹙起眉尖,叶雪柠心头微动,想帮他遮住阳光,好让他睡得安稳些。
念头刚一动,手就已经举了起来。
左手掌心距离能够碰到他还足足有半尺远,她的手就被突兀地捉住,不及眨眼,慕亦浔就翻身坐起,冷光森森地盯着她。
又是那种犹如被封进寒冰中的感觉!
她被惊得猛然倒吸凉气:“我……我、只是……”
“忘了你在这里。”他满怀歉意地放开手,“吓着了?”
“是我惊扰了殿下。”叶雪柠低下头。
如果一个人在睡梦中都如此警醒,只怕心中未曾有过片刻安宁。
她不无惆怅地暗自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