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珉被带到秦家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秦锐喆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他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和一块机械腕表。
谢珉站在书桌前,他今天穿的是院长给的新衣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即使穿着不合身依然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秦锐喆打量了他几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珉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如果我要你跟在柒柒身边,你愿意吗?”秦锐喆没有拐弯抹角,他在听到秦秋菊提起这个男生时就有这个想法,“就是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谢珉听闻没有回答,那张对他来说太大的椅子上,脚甚至够不着地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疑惑。
秦锐喆似乎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身子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放缓了几分:“我要的是让你跟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住在乐家。柒柒不喜欢陌生人,而大人也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何况,柒柒很喜欢你。”
谢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
“别怕,我是在询问你的意见,你不答应也没关系。一般福利院养到成年就会放你们出去独立。如果你答应,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开一个账户,把工资存进去,等你离开以后,也能过上富裕的生活。”
秦锐喆靠回椅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谢珉面前。
谢珉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一年的工资,够他在福利院吃穿不愁地过完整个童年,还有富余。
“我答应。”谢珉的声音很冷淡,没有过问各种细节。
秦锐喆看着他翻开合同扫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字,那笔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没有半点犹豫。
他挑了挑眉,有些怀疑这合同对方看得懂吗?八岁的孩子,面对这么大一笔钱,签字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倒是有意思。
“十八岁以后,你要是想离开,可以提出来。”秦锐喆把签好的合同收进抽屉,“我会找别人接替你照顾柒柒。”
“好。”谢珉低着头,看着自己刚签完字的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水,小小的一个点。
这个时候的他对钱其实没什么概念,那些数字对他来说,只是大一点小一点,都差不多。
他答应,是因为那颗糖,像太阳颜色一样的糖。
谢珉想,如果以后是别人站在她身边,她是不是也会叫别人“哥哥”,也会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对别人说“你不要走”。
想到这,谢珉眼睫轻颤,他不喜欢这个想法,很不喜欢。
秦锐喆视线落在他侧脸,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谢珉身上,把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照得有些透明。
秦锐喆回过头,语气意味深长:“谢珉,柒柒脾气不好,身子也弱,以后,要多麻烦你了。”
谢珉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会保护好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声音不大,却笃定。秦锐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欣慰,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好。”
秦锐喆接到双安汇报工作的电话松了一口气,双安说:“二小姐回来后,情绪还算稳定,就是昨晚跟乐先生吵了一架,砸了个花瓶。”
他沉默了会问:“谢珉在她旁边吗?”
“在。”
“那就行。”
挂掉电话,秦锐喆靠在办公椅上,转着手里的钢笔,想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五岁,未娶妻生子,接替父亲留下的秦家产业也有几年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荔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外人看他风光无限,只有自己知道,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姐姐留下的两个外甥女,尤其是那个从小体弱多病,偏偏又倔得要命的乐时柒。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不知秦老太爷说的那句话到底准不准。
*
乐晞在乐家老宅待得快发霉了。
这里偏远,从市区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最近的商场在十五公里外,外卖不送,网约车不接单,连快递都要加钱才能送到门口。
乐鸿云没给她配专门的司机,上了大学之后,乐晞每周往返学校更要长途跋涉,周一早上六点就要起床赶车,到了学校第一节课都快上完了。
最要命的是,还要天天跟乐鸿云那老头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头子阴沉沉的,拄着拐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每次在楼梯口碰到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就会把她从头到脚扫一遍,然后冷哼一声,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比骂人还难受。
乐晞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她不敢大叫只能把脸埋在抱枕里:“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住啊?我受不了了,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薛华玲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没有回答。
她何尝不想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