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时柒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开了一半,真丝睡袍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谢珉的视线划过那里,仿佛被烫了一下,飞快移开。
她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头紧锁着,手攥着被单,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疼。”她的声音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好疼…”
谢珉在床边蹲下来。
乐时柒在梦魇中呓语:“谢珉,疼…”
谢珉缓缓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触她的脚踝,以为她又是旧伤脚疼发作。
自那场事故后,她的脚便落下了病根,受不得半分凉意,阴雨天会疼,有时还会毫无征兆地骤然发作。
医生说是神经性损伤,这两年多来,针灸理疗,她一样没落下,也不见得好。
后来换了医生,又说或许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每次看到那个疤都像让她重新经历一遍那场噩梦。
乐时妍得知后,立刻联系了归国的专家,可乐时柒却一口拒绝。她无可奈何,只把诊疗资料放在茶几上,淡淡道:“什么时候想通了,告诉我。”
资料在桌上放了三天,乐时柒连碰都未曾碰过。
直到谢珉忍不住开口:“大小姐找的是国内顶尖的心理专家,去看看吧,或许…你还能再跳舞。”
乐时柒靠在沙发上翻着杂志,头也没抬,书页轻轻翻过,只留下一沙沙声。
“激光祛疤现在技术很成熟,做完后几乎看不出来,你……”
“我知道了。”杂志“啪”地摔在茶几上,打断谢珉的话砸在那份资料上面。
乐时柒猛地抬眼,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桃花眼里燃着一团怒火:“你是嫌我脚上的疤难看,是吗?”
谢珉一时怔住。
“我就不看心理医生,也不做激光。”乐时柒起身,情绪激动,“我没病,我好得很,我自己能再跳,你们凭什么说我有病?你又凭什么…”
乐时柒望着他,眼眶泛红,以往所有的张牙舞爪,碎得一干二净。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转身快步离开,丢下一句带着哭腔的怒喝:“你懂个屁!”
谢珉确实不懂。
一个爱舞如命,爱美入骨的人,怎么会执意抗拒治疗。他觉得乐时柒应该是害怕,害怕拼尽全力治疗后,依旧只能站在镜前,连脚尖都无法踮起。
与其再一次跌入绝望,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谢珉轻轻叹了口气,手掌隔着被子覆上她的脚踝,顺着踝骨缓缓揉按,一点点将那些蜷缩紧绷的肌肉揉开。
乐时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许,含糊不清地说:“肩膀疼。”
谢珉的手一顿,抬头时,正看见她的眼泪滚落,悄无声息滑进鬓发里。
“谢珉…肩膀疼…”
乐时柒又重复了一遍,谢珉心口一软,抬手伸出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接住了那颗将落未落的泪。
指尖沾着温热的湿意,他低声呢喃:“我不疼。”
乐时柒像是听见了,眉头彻底舒展,攥着被单的手指缓缓松开,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嘴角还弯起一点弧度,似乎是坠入了一场久违的好梦。
谢珉没有立刻走,仍蹲在床边,就这么静静看着乐时柒的睡颜,暖灯漫在她脸上,睫毛在颊边投下两弯阴影。
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谢珉视线不自觉落至她松垮敞着的睡袍领口,那道浅柔的曲线猝不及防撞入眼底,他呼吸一滞,指尖猛地收紧,别开眼后耳尖发烫。
谢珉伸手轻轻替她拢好衣襟,指腹不敢多停留半秒。随后才慢慢拉起被子,往上拢了又拢,严实盖住她的肩膀,怕她再着凉。
想起刚才乐时柒的话,谢珉胸腔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悸动,不敢言说的纠缠在一起,喉结反复滚动,挣扎了许久。
终究是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一触即分。怕惊扰了她,又怕自己失控,再也收不住这份越界的心思。
他似乎懂得了。
谢珉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把门带上。在门外静立片刻,他低头看向方才替乐时柒拭去眼泪的手指,指尖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他还记得那个温热的,湿润的。
谢珉重新在门边坐下来,外套搭在腿上。廊灯昏暗,恰好落在他脚边,夜越发深,露气也重,寒气顺着地板缝隙一点点往上渗。
房间里,乐时柒睁开了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似乎是穿透了墙壁与月色,清清楚楚看见了门外那个屹立不倒的身影,而脚踝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在寒凉的夜里静静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