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乐时柒走向衣帽间换衣服,经过刘妈身边时,她嘱咐道,“我去去就回。等会儿谢珉要是问起,就说我出去透气了,别告诉他我去见老太爷。”
刘妈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可是小姐,大少爷他…”
“他公司刚搬回国,事情多得很,别拿这些琐事去烦他。”
她太清楚谢珉现在的处境了,谢家内部的盘根错节,外部竞争对手的虎视眈眈,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自从回国接手公司他就连轴转,来宴城后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伸手去摸身边,触手只有一片微凉的床单。
也总能看见书房里面亮着灯,谢珉穿着家居服,对着电脑屏幕用流利的英文开着跨国会议。他眉心微蹙,眼神锐利是属于上位者的姿态。
乐时柒理了理衣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起一抹笑,既然老太爷想见她,那就见见,法治社会总不能把她绑了。
与荔城的现代别墅不同,谢家老宅是一座典型的传统四合院。回廊曲折,左右两侧种着几竿修竹,在穿堂风中摇曳出沙沙的声响。
谢正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乐时柒被引到客位坐下,老管家亲自奉上一盏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乐小姐,尝尝这茶,是今年刚送来的雨前龙井。”谢正信抬起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这老宅子平时冷清,除非家族有事也难得有年轻人来。”
乐时柒端起茶盏,低头撇了撇浮沫,茶汤入口的瞬间,眉尖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宴城的茶,她喝不习惯。跟荔城那边清冽回甘的冲泡手法不同,这边讲究的是“浓、酽、烈”,一杯下去,舌根都泛着涩。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谢正信,并不打算兜圈子:“老太爷,您今天特意把我叫到这老宅里来,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的吧?”
谢正信端着茶杯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年轻人性子急,也好。那我这个老头子就直说了…”
“秦家人,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乐时柒:“……”
说直接,这也太直接了。
她也只能笑笑:“愿闻其详。”
谢正信冷哼了一声:“当年秦老头见到谢珉的第一眼,肯定就知道他是谢家的后代。偏偏还要装什么大善人送去福利院,真是好算计。”
乐时柒瞧着他十分笃定的样子:“您为什的会这么认为?”
谢正信眯起眼睛,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因为秦老头当年在宴城,并不子承父业而是个算卦的。”
“他们为什么怕秦家?真以为是因为秦家刨了谁的祖坟?笑话。坟里埋的,不外乎是些金银玉器,陪葬物件,就算再值钱,那也是脏路货,见不得光。”
“他们怕的,是秦老头那张嘴。那些人做了亏心事,身上背着人命和孽债,对玄乎其玄的东西,既敬畏又害怕。秦老头只要拿着他的破乌龟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把那些人的魂给吓掉一半。”
乐时柒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她这才意识到,大外公的年纪似乎比谢正信还要长上一辈。
那也就是说,大外公当年在宴城摆摊算卦的时候,谢正信恐怕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
乐时柒问:“那您怕吗?”
谢正信仰头大笑起来:“怕?我谢正信行得正坐得端,怕一个江湖骗子?”
笑声戛然而止,谢正信缓了口气才接着道:“当年秦老头离开宴城的时候,骗了我们谢家好些钱。”
“他跟我爹说借个人,要去外地办点事,我爹碍于面子借了,但也没说是谁,这事就不了了之。谁能想到他借的人,竟然是我生于八月的孙子,我爹的重孙!”
是谢珉,谢珉的是八月出生的?
乐时柒想到自己在秦秋菊那旧衣柜里翻出来的纸上就有谢珉的生辰八字。
她瞳孔瞳孔微微一缩:“所以,您讨厌秦家,不是因为秦家刨了谢家的坟,而是因为我大外公骗了您,还顺手拐走了谢家的血脉,让您丢了面子?”
谢正信显然没料到她会把话挑得这么直白,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
乐时柒不信大外公会干出这事:“不如您把那笔钱,当成秦家养谢珉的费用好了。您算算,从襁褓养到成年,吃穿用度,念书上学,哪一样不要钱?这么一算,您谢家那点钱,说不定还不够呢。”
她想,这老太爷总不能找她一个小辈要钱。
谢正信差点跳起来:“秦家的人果然还是这么没脸没皮,就算有一半血脉也是一样,这账是这么算的吗,那是钱的事吗?”
“那您要怎样?”乐时柒一向没什么耐心,连自己爷爷都三两句就能拱上火,何况是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谢家老太爷。
谢正信说:“你们两马上分手,我们谢家不可能让你嫁进来。”
乐时柒:“好啊。”
“?”谢正信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
“给钱。”
“什么钱?”
乐时柒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谢珉八岁后在我乐家吃的,穿的,用的,住的。从第一次踏进我家门开始算,一天三顿饭,按宴城五星级酒店标准算不过分吧?住宿按总统套房算,出行按专车带司机算,对了,还有他情绪价值……”
谢正信被她一串清单砸得头晕,赶紧打断:“之前我爹给的十万还不够啊?”
乐时柒终于正眼看他,表情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那是秦家坑您的。我姓乐。”
谢正信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宅里安静了一会。
乐时柒声音和缓地补充道:“要不这样,您先把谢珉在我这儿欠的账结了,我们再谈分手的事。账目我可以让财务今晚就拉出来,明早送到您老宅。您看行吗?”
“……”
谢正信盯着乐时柒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最终憋出一句:“你们秦家的人,是不是都长了同一张嘴?”
乐时柒无辜:“老太爷,我姓乐。您要是实在记不住,我不介意写张纸条给您揣兜里。”
谢正信:“……”
神人,秦家真是出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