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病人的身体还在康复中,针对他肠胃的问题,建议往后……”
嘘嘘叨叨的声音就像怎么拍都拍不掉的苍蝇,吵得顾思永无法安眠,他终于忍不下去,睁眼企图叫他们闭嘴,却在视网膜接触到光线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
雪白的天花板,淡淡的花果香,仪器滴滴嘟嘟,还挺有规律。
“您醒了。”护士柔声解释完,询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想吃东西。”
护士半蹲下,仔细介绍套餐,“总共有四款选择,如果您喜欢甜口,建议选择A餐……”
沈聿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等顾思永点餐,因为生病,外加上只打葡萄糖,顾思永反应很慢,说话也慢,点个餐都花了十多分钟,活像个人性树懒,沈聿明就这样等着。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离开前,护士贴心地为他调整床位,让他斜靠着床垫。
顾思永被抬高的视线一下就看见了沈聿明。
他穿得依旧得体,跷二郎腿,长条形腕表反光,西服脱放在沙发扶手上,马甲一丝不苟地扣着,如果配上一台笔记本,就和那个清晨办公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样令他厌烦。
他在上学时很羡慕都市精英,羡慕在高楼大厦进进出出的人群,他幻想有朝一日能够坐在写字楼的窗边,敲敲键盘,累了抬头就能俯视整个城市。
倘若他受过高等教育,运气好就能应聘上这样的工作。
但他连学费都付不起,谈什么教育。
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梦到了很多,有童年、读书、工作……很多很多,梦里万般挣扎,醒来只剩下残留的一点扭曲意识,梦里具体的事件他记不得了,连同对沈聿明的怨恨,似乎都淡化了。
沈聿明帮他解决王府盛,免去牢狱之灾;现在给他住VIP病房,享受顶级医疗资源。
说一声贵人也不为过。
但他给贵人口过,就显得这份恩情格外滑稽可笑。
这到底算什么?算他口得不错,得到了点怜爱,还是沾了沈歆的光?
沈歆应该对他很不耐烦了,再美的东西,再有趣的玩具都有玩腻的一天。是时候了吧。
顾思永无法忘记沈歆当众骂他婊/子的眼神,他已经被骂过很多次,但这次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捅进他的心脏,搅碎血肉骨头,连同他心底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期许,一起打碎。
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河堤崩溃,倾泻而下,所到之处尽被淹没,不留半点生机。
遥遥望去,他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横在几座山峰之间,被它们挤压。
“顾思永。”沈聿明打破沉默,想说点什么,被顾思永打断。
“我弟弟呢?”顾思永看了眼仪器上的日期,“这个时间,他开学了吧。”
“在M国,上个周末走的。”沈聿明说:“他想来看你,但你那会……等他寒暑假或者什么时候有空,我接他来看你。”
“不牢你费心。”顾思永听见弟弟一切都好,心里的气就舒坦好多,他把人生一部分幸福都压在了顾凝身上,仿佛顾凝幸福,他就幸福,哪怕他躺在谁的身下也无所谓——这一切都值得。
这种态度,让沈聿明极度不舒服。他想叫顾思永为自己打算,但又害怕他真的不管顾凝,就没有把柄能够拿捏他,种种之下,他放任顾思永错误的想法生长。
“你要是怕耽误他学业,我可以带你去,顺便看看学校,看看他上课的样子。”沈聿明也是哥哥,对弟弟的关心,天下的哥哥大抵都是一样的,“宿舍我找人安排的单人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他在大一就进组,MIT所有的课题组,任他挑选。”
顾思永笑了下,很轻,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得到安抚的意思,“我愿意什么?”他玩弄手背上的管子,十字贴按压的针头埋在脆弱的血管里,看着吓人,但不疼,还冰冰凉凉的,他调快了输液的速度,被沈聿明拍开手。
沈聿明给他调回去,“太快伤口会痒。”
“快一点更方便回到沈歆的身边,你是律师,讲究效率,这样做才符合你心中的最佳方案。”顾思永抬头,瘦弱的脸显得黑溜溜的眼睛格外大,沈聿明单手就能握住他的脸,“至于我……”
他顿了顿,“我的身体只是消耗品,不需要在乎。”
沈聿明蹙眉,“人贵自重。”
“没有钱,自重会被说成清高。”顾思永躺回去,软软地看他,“我如果有高贵的心性,早死了。”
两人沉默很久,顾思永喃喃:“这是第三次被你逼着回沈歆那儿……”
都说事不过三,他却像个软膏,任人挤压。
别说三次,就是三十次,他都会老老实实听话,偶尔的反抗只不过想给自己找点借口——看吧,我有反抗的,我不是完全的奴才。
骗完自己是个高尚的人后,继续回去心安理得被金钱腐蚀。
糟糕的是,他在装腔作势的反抗中,真的感到了委屈。
沈聿明想起在机场拦下顾思永的样子,他没这么瘦,处处生机勃勃,张扬明媚。
他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厉害,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他往后退了几步,灵魂飘出躯壳,浮在上空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