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齐愣了一下,看了看表哥沉静的面容,又瞥了一眼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廊,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棋盘。
他没看见的是,司从岚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事不过三。
是界限,也是耐心的尽头。
*
到了傍晚天色愈发阴沉,云层越压越低,竟淅淅沥沥飘起雨来。
不多时,雨里夹杂了星星点点的雪粒,噼啪打在漱石轩的玻璃窗上。地面很快洇湿一片,泛起幽幽的油光。
漱石轩主厅旁的侧院里,负责今晚席面服务的徐姐正撑着伞,一丝不苟地做最后检查。
突然,一个搬动大型盆景的实习生脚下打滑,手里沉重的紫砂盆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瓷片与泥土四溅。
徐姐躲闪不及,裤管被一片锋利的碎片割破,血立刻渗了出来。伤口不算深,但必须立刻清理包扎。
负责后勤调配的芳姨闻讯赶来,看着狼藉的现场眉头紧锁。
“这可真是……”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或惊慌或忙乱的帮工,最后落在运送完备用餐具,站在廊下避雨的唐岁雪身上。
那女孩站得端正,靛蓝色的工服穿得整整齐齐,那双清澈的眼带着些关切望了过来,
“小周,”芳姨叫她,“你手脚稳当心也细,徐姐这边需要人照应,你今晚跟着她,听她吩咐。”
唐岁雪应了声好,走过来搀住了徐姐的胳膊。
璞园内主要的院落有四处。
涵月斋用于温养,听松居用于静思,漱石轩用于宴饮。而停云馆是主人的居所,最为幽深私密,独成一院。
只是前些时日园子里隐隐有传言,说停云馆彻底清扫打理了一番,有极重要的人物将要暂住。至于来的究竟是谁,唐岁雪并没有留心去听。
她对园子里的各种传闻向来不感兴趣。
她的注意力,自有别的落点。
雨夹雪似乎又密了些,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芳姨撑着伞走在前面,穿过漱石轩与后罩房相连的曲折回廊,朝更靠近内院的一处小厅走去。
那里备有医药箱,也相对安静,既能处理伤口又方便做些交接。
一行人途经漱石轩主楼侧面,要穿过一小片开阔的庭院。庭院另一头,隔着疏朗的枯树与嶙峋的假山石,就是那座笼罩在雨雪暮色中的停云馆。
唐岁雪搀着徐姐往前走,小心避让着地上的水洼。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入对面廊檐下的刹那,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倏地抬起头,越过庭院,直直望向停云馆二楼。
那里有一方不大的露台,围着精致的木雕围栏,顶上覆着青瓦飞檐。
露台上空空荡荡,只有连绵的雨夹雪丝沿着瓦当滴滴答答地坠落,在下方石阶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唐岁雪看了一眼,刚要收回视线——
露台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极其微弱地明灭了一下。
有人!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骤然一缩!
那位置藏得极其刁钻,恰好处于露台最内侧的阴影与廊柱交叠之处。若非那点星火在昏暗雨幕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露台没有开灯,只有庭院角落几盏石灯笼,在雨雪中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那方寸之地的模糊轮廓。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这样隐没在黑暗与雨雪交织的混沌之中。
那人斜倚着身后廊柱,姿态疏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和静观。
雨丝斜飞,偶尔有几缕掠过石灯笼的光晕,在他周身镀上转瞬即逝的亮边。
他指间的猩红又亮了一下,似乎正随着手腕转动。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唐岁雪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尾端窜起。
她努力维持着搀扶徐姐的姿势,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芳姨已走到廊下,收了伞回头催促:“快些,雨雪都飘进来了。”
唐岁雪搀着徐姐快步迈进廊檐。在转身彻底隔绝庭院视线的最后一瞬,她用尽全部克制,才压住再次抬眼的冲动。
露台上那点猩红随着她背过身去,倏地熄灭了。
那个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带着点意兴阑珊的姿态,从倚靠的廊柱边直起身,不紧不慢地退入了身后那片灯火未燃的黑暗之中。
直到进入内厅,唐岁雪的心仍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她借着安置徐姐的动作,悄悄用衣角擦去掌心的冷汗。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