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任芸听到她说酸枣仁水还未煮好时就别过头去,脸上又浮现了那种名为了无兴趣的情绪,她呆呆地望着窗外,似乎不想和香菱有更多的交谈。
屋子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等到蝉声渐歇之时,任芸的话才飘到香菱耳畔,“那就再上点吧,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离亥时还有多久?”
香菱心中纳闷,这是任芸今夜第几次问时辰了?莫非有大事发生?不会吧,除了这两日任芸有些烦躁以外,其他日子不够好好的吗,异常之处她也都上报给萧修容了,可是修容那边没有给她下更多的命令啊。
虽然心底仍有困惑,但香菱面上没露出一丝半点,她恭敬道:“如今已经戌时过半了,离亥时应当还有半个时辰,奴先下去准备点梨膏水,顺便去催催酸枣仁水的进度。”
烛光打在任芸的左脸上,沿着眉间将她的脸分割成了两幅面孔,一副假观音相,一副真恶鬼相,她的心境也确实如同被分割的面容一般复杂。
自打承认自己心里对纵火一事的害怕后,任芸就对“坐立不安”这个词语有了更深的理解。
若是单纯指望着沈雁早日奔赴西天,她远不用如此焦躁,她焦躁的本质原因是她现在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她现在是既希望巧儿放火烧死沈雁,但又害怕巧儿放火烧死沈雁,她希望巧儿今晚的行动大获成功,为她除去心头大患,但这样免不了手上会沾上一条人命,沈雁若是晚上做鬼纠缠她怎么办?她又害怕巧儿今夜里的失败会把自己揪出来,这样她必定会遭陛下厌弃,说不定还会连累家族,可这样就不用担上人命了,至少以后能睡个安稳觉而不是时刻被梦魇缠身。
在这两种完全对立的心绪的纠缠下,任芸的焦躁指数自然比下午要翻个倍。
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深深叹了口气,又把被子掀开,一把从榻上站起来,语气中充斥着无奈,“你去吧,我在院子里走走。”
香菱担忧地看着任芸,问道:“才人可否要梳妆?”
任芸摆了摆手,“你去就是了,不必管我,我会披着这件檀褐驼绒氅出去的,不会着凉的,我就在院子里的养和那里坐一会。”
香菱抿了抿唇,她也不好再勉强什么,只能点头应是。
她一路扶着任芸到院子里的养和处坐下,离开前还不忘给任芸腰间塞了个软枕。
任芸往后一靠,腰间因为软枕的存在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将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感受乌木光滑的质感。
秋夜的凉风吹不进她厚实的檀褐驼绒氅,自然也带不走她心里的那股灼热。
她看着香菱先是敦促了正在熬酸枣仁水的宫人,然后又挑灯在屋子里兑梨膏水,烛火将香菱的侧影映照在薄薄的窗纸上,显得格外娴静温婉。
任芸又转头看向左偏殿门口,朱红色的大门紧闭,明明不是白天,但金色的门钉却亮得有些过分,似是要晃瞎她的眼,焦虑又一次将她层层包裹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任芸心底竟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要是她那天听香菱的劝阻就好了,要是她那天不激情上头去找巧儿就好了,要是她那天……
这种想法甫一跳出来,就被任芸心中另一种狂躁的力量压了下去。
她怎么能这么想!她怎么会生出这般退缩的想法,她入宫就是奔着宠妃和皇后的位置来的,怎么能现在就生出退缩的想法,真是太可耻了。任芸在心里忿忿地痛斥自己。
再说了,想这些有什么用,现在事情都做了,纠结,逃避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祈祷巧儿今晚能够一击致命才是她现在的头等大事。
就算巧儿最后被抓住供出她来,如果巧儿能够一击得手的话,那她也算是为太后陛下除去了一个棘手的眼中钉吧,要是日后闹出事来,太后陛下应当也会保她的吧。
任芸心中有万种想法在翻腾,她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掐出一道血红色的痕迹。
最后,她一拍扶手,震动顺着木质扶手传递到整件养和再传达到任芸全身,她的左手也被坚硬扶手反弹的力震得微微发麻。
疼死了,任芸轻揉着自己又痛又麻的左手。
揉到后面不耐烦了,她干脆将左手在空中甩了两下,试图通过这个动作将疼痛感甩出去。
而香菱也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巴掌声,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把梨膏水和酸枣仁水准备好再出去。
任芸眯着眼盯着香菱通过灯光映照在窗纸上的身影,真是烦死了,香菱怎么还没准备好,等喝完那个所谓的酸枣仁水,她一定要出门往紫云阁的方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