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人仿佛没有思想的木偶,重复着自己以往的动作,脸上不见任何活人应有的表情。
因为那些生动的,富有生机的,都被这床榻上躺着的人无声抹去了。
郎中想到这,不禁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在陶管事的催促下,提着医药箱子,进屋去给吴用看诊。
郎中在屋中帮吴用查看病情,陶管事得空出了房门,外边晴空万里,他大口呼吸,吐出这段日子的压抑。
那吴用自前日见到周元尸首分离时,被吓得口吐白沫倒地不醒,院中的管家仆人忙将他抬进屋中。
偏偏外人不知那小院是他吴家资产,而吴用在那院中行事也绝不能为外人所知,于是由陶管事做主,将吴用趁着夜色带回陶府。
吴用已经整整昏迷了一整日,偏这几日吴运领了差事外出巡查州县事务,没有两三月不会归家,陶管事也不敢去信告知吴运,若是吴运得知,只怕他很快就可以下去陪那周元了。
他只得硬生生地熬着,求菩萨告祖宗,等着屋中的人清醒过来。
好不容易熬到他醒了过来,却得了劈头盖脸的一通谩骂。
他守在屋外,不禁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当初他选择帮着这位自小多病,不被家主重视的儿子,是对的吗?
正当他反思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郎中从里边走出,
“陶管事,少爷本就气血亏空,好不容易醒来,还请陶管事让少爷平心静气,万不可再动肝火。”
陶管事露出无奈苦笑,倒不如说他就没见过少爷不动肝火的时候。
郎中见管家如此表情,心知肚明,但不敢多话。
自他从接了吴家少爷的病症,跟接了个烫手山芋并无两样,这少爷脾虚郁结,肝郁化火,是典型的思虑过度之症,而又伴有心肾不交导致的心悸心慌,夜半失眠,却是长期处于惊恐之中的症状,可这是堂堂吴家少爷,父亲怎么说也是个支使,怎会如此。
郎中已不敢再深想,高门大院里的阴私,本就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可以瞎掺和的,他已经好几日没再回家,告知了管家注意事项,便以回家配药为由施礼退下。
此时他心中已经在盘算是否要找个由头,拒了吴家这门生意,可又唯恐吴家知道他猜到了什么,施加报复。
那郎中就这么极其纠结地走出了吴家,并未发觉身后跟着的影子。
那影子见着郎中走回家中就未再跟着,悄然离去。
许淮一在远处,见那影子离去后,便朝林茗示意:
“只跟着,莫打草惊蛇。”
林茗领命而去。
待到林茗走后,许淮一朝身边的阿宴扬起笑容,“刚才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阿宴一阵苦笑。
半个时辰前,女郎找到他,告诉他到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他便跟着她来了这,可谁知到半路上女郎才告诉他完整的计划,竟是要他同她一起演戏!
女郎莫不是看上了他骗她们钱袋时的演技了?
阿宴犹自思索时,许淮一轻敲了他的脑袋:
“别愣着了,走吧。”
说完便抬脚往那郎中家的方向走去,阿宴只好认命跟上。
不过不久他便发现,自己的演技跟女郎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话说那郎中回到家,刚从怀中拿出吴家少爷的病案,准备给他抓药,就被屋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把那病案放在桌上便出门查看。
“阿弟,你快醒醒啊。”
距他门外不远处,一个女子身穿浅蓝色粗布麻衣,头发梳成麻花辫扎在一侧,全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她眼尾泛红,眼泪随着双手摇晃身旁倒地不醒的男孩的动作不断往下掉,看着十分可怜无助。
“阿弟,你快醒醒,别吓阿姐,呜呜,你快醒醒啊。”
医者毕竟仁心,那郎中不忍见那对姐弟病倒在他门前不远之处,快步走到她们身边,查看那躺在地上的男孩状况。
“应是长期饮食跟不上才会突然晕倒的,我是郎中,先将他扶到我家中,我给他开药。”那郎中帮男孩把脉之后,得出结论,他帮少女将男孩背在背上,带头朝家中走去。
那少女起初看上去还有些犹豫,但她看了在郎中背上神色痛苦的阿弟,似乎下定了决心,主动走到他二人面前,帮郎中把虚掩的房门打开。
郎中进屋后把男孩放到床榻上,叮嘱少女帮他让男孩平躺着,少女在床榻前照料她阿弟的时候,郎中便到外屋的药房去给他配药。
郎中一出门,床榻上的男孩立刻睁开双眼,帮许淮一盯梢,她便趁着这个时候,翻看进门便注意到的放在桌上的医案。
柴胡、当归、白芍、白术、茯苓、甘草,丹皮、栀子、党参、黄芪、酸枣仁、龙眼肉、黄连、肉桂、远志、龙骨……
许淮一扫过医案上的方子,低头思索,照这方子来看,这吴用病得不轻啊……
“女郎!”
阿宴低声提醒,很快躺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许淮一听见提醒后即刻将医案归位,回到床榻前,仍旧是一幅担忧生病阿弟但无能为力的可怜样子。
“来,这是给你阿弟的药方,不过这药方先不急着吃,先把这粥喝了。”
郎中说着递过来一碗白粥,示意她让男孩先服下,少女依言将粥给男孩喂下。
“平日里还是得给这小孩多吃些东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太少便很容易像今天一样晕倒,是药三分毒,要让他身体彻底好起来,还是得多吃些才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