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来,阿娘在她记忆中最生动的时候竟然是小时候她教她认识草药,给她喂下那药的时候。
后来待她长大些,想明白了关键,她也曾问过自己,既然有那药能离开宫墙,为什么她自己不走?
如今她见过那美妇人才堪堪明白,她走不了了,她被深宫吸干了精气神,去到外边也不会再开心起来。
就如同小时候她只是隔着窗望着外边景色,却从不出门看一眼一样。
这便是女子嫁人的下场吗?
平日里要担着沉甸甸的家务,原本姣好的面容却在每日的哀愁怨叹中逐渐枯黄,手边磨出厚厚的茧子和那再难以直起的腰背,辛苦付出却最终难免换来一句:这是你的本分。
婚后男子三妻四妾,而女子不能有怨言不然就会被冠上善妒的恶名,饶是如她的阿娘,不争不抢,却仍旧避免不了郁闷至死的下场,最后还可能会得来一句:怎的如此矫情。
她从小便在她阿娘处将世上女子的艰难见识过了,她厌恶着那份束缚,可面对面前的人,听着自己左胸膛处那正疯狂震动的声音,她感觉她的脑子快要炸开。
贺白榆会跟他们一样吗?
她会跟她们一样吗?
她现如今并不知道他会做到何地步,也并不清楚自己能否承担那样的后果。
她现在难以回应。
贺白榆听后微愣,他终于明白,原来她顾虑的是这个。
她不知道她将来是否会后悔,她在恐惧结果,以至于不愿意开始。
既知道了原因,便好对症下药,他们二人如今需要的是时间,她需要时间仔细想想,他需要时间好好地将自己的心意细细剖析摆出给她看。
“殿下”,贺白榆慢慢地,生怕惊扰了她,将她从怀中拉出,他抬手帮他拭去眼角泪水,尽量放平语调开口:“先回去吧,我们已经出来太久了。”
许淮一转过身,将脸上泪水抹去,大口地吸气吐气,将胸腔中积压的烦躁一并吐出,几个呼吸间,她便能做到面色如常。
“走吧”,许淮一回过身,尽量不去触他的目光,用平日里常用的轻松的语调朝他开口。
话语落下,她便抬脚先行,如以往无数次一样,将恐惧不甘藏起,永远昂首挺胸。
贺白榆在后边看了她的伪装片刻,抬脚跟上。
夜色已深,许淮一脑海中还盘旋着白日之事,根本睡不着,索性起身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翻着她之前放在桌上用来教阿宴读书的千字文。
本以为用这百试百灵的招数能让她快些入睡,可这次竟然失了效用,她今晚竟越翻越清醒,后来索性将书丢至一旁,依靠在窗边,望着天上繁星,吹着晚风,听着外间小女使玥儿的呼吸声发呆。
后半夜,出去探查了一日的林茗终于回院,本想着 夜色已深,女郎很可能已经入睡,打算第二日再行汇报的林茗冷不丁看见窗前身着白色里衣,披散头发又眉眼紧皱的少女正开着窗户吹风,措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待反应过来的那是谁了之后,林茗才忍住了拔剑的冲动,上前行礼答话:
“女郎,查清楚了。”
“那仆人去过那个被洪水冲毁的村子吗?”许淮一回看她一眼又移开,继续看着天上景象问道。
“去过了,他……”
林茗正要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却只见许淮一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今夜太晚了,你出去折腾了一日,先去睡吧,结果我已经知晓,剩下的明日再报不迟。”
林茗听后一愣,抬头见少女眼中十分平静,不见波澜,她不知女郎为何深夜不睡在此处发呆,但林茗向来依言行事惯了,不再去探究,恭敬退下。
此处又只留下了许淮一一人,她逼迫自己将思绪从贺白榆身上拉回来,思索着许定方受伤的缘由,刚刚林茗的回答让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事跟吴运脱不了关系,虽然她也想知道更加详细的经过,但她也没这么变态,下属白日劳累一天,临到晚上回来还得陪她一个睡不着的人熬着,没这个必要,反正吴运那边又许幽盯着,他是决计跑不了的,便等明日再说不迟。
许淮一如此这般打算着,便又望着眼前的景色发起了呆,不知何时开始,眼皮越来越沉重,便这么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远处躲在墙头望着这院子的人看着少女这一动作,不禁失笑,收敛气息,放轻脚步来到她窗前,站在她面前端详了一会,发现她确实睡过去了之后才将手撑在窗前,轻轻一翻便进了屋。
那人在她身后,怕把她惊醒,不敢将她抱到床榻上,又怕她着凉,最终也只是把身上的披风盖在她身上,站在她身后良久后才轻身出去,顺便帮她关上窗子,隔绝夜风。
“又扰我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