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盈闻言，面上大惊，刚刚止住的泪水又顺着脸颊往下淌。

许淮一递给她一块绢布，话头却没随着这动作停下：“按理来说，蒲州处于河东道与关内道的交界，虽然是归河东道管辖的，但占了个离关内不远的便宜，朔方军巡防的时候定然不会漏了蒲州，可便是在有军队日夜巡视的情况下，仍旧出现了无法无天的贼寇，你在那虔婆那儿待了半月，着实也不算短了，当地的官府竟然尸位素餐到过去半月都未能将贼首捉拿归案，你觉得那伙贼人还能被捉到吗？”

许淮一说完，已经悄然拉近了与苗盈之间的距离，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迟疑还是没能逃过许淮一的眼睛。

许淮一眯了眯眼，站起来围着火炉缓缓打转，她的声音如域外传来一般，空灵地在这座并不大的房间内响起：“前有贼寇作乱，后有另一伙人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突兀地将你绑走，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实在太巧，照你的话来推断，后边绑走你的这一伙人，要么是胆大包天，自觉有能同时抵得住将会引起官府和另一伙能杀人放火贼寇的注意的本事，要么，便是他们或是与官府，或是与另一伙贼寇有勾当，你觉得会是哪一方的势力与他们有纠葛呢？”

许淮一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完了一圈，在苗盈面前站定，探究的目光透过眼前的火炉，仿佛能直抵人心深处。

苗盈被她这么一瞧，本来就不镇定的面容突然涨红，眼睛四下乱瞟，活脱脱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许淮一像是走累了，回到她身旁坐下，接过林茗递来的茶水，抿了抿，润润喉才接着说道：“刚刚你也看见了，我是有帮你的能力的，但如果你要是遮遮掩掩说一半藏一半，那恕我无能为力。”

她将剩下的茶水全都饮尽，“腾”的一声搁在案几上，像是耐心终于消磨完，起身便要离开房内。

在她踏出房门的前一刻，已经跪在地上的苗盈扯住了她的衣袖。

许淮一微微侧头，只能见到她孱弱的影子，单薄如瓷片，怕是一碰就碎。

她转身将她扶起，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好似空中漂浮着孤零零的风筝抓住了唯一牵引着它的线条一般，不肯松手。

“我被人绑走确实是另有原因”苗盈使劲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接着说道，“那伙官府口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贼人，我阿弟曾经带回来一个……”

苗盈有意无意地抬头打量着许淮一听到这话的反应，像是要以此来判断自己该不该说下去似的，而当她见到许淮一除了微微挑起单侧眉毛之外再无别的动作的时候，心底略微吃惊，到底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那人并不像官府说的那样凶神恶煞，见人便砍，相反，那只是个面色枯黄，身体瘦弱的老人，他颤颤巍巍被我阿弟带回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汩汩地冒着血。

我吓坏了，在阿弟的示意下边替那老人包扎边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贼人，那都是官府编出来的名目好对他们进行彻底的绞杀而已。我家中的那个老人，他有一个孙女，还不满十五，便被突然闯入他家的一伙官兵强行带走，老人求告无门；我还曾见过另一个大哥，他原本是个屠户，可又是相同的官兵闯入他们屋内，将他娘子绑走……”

苗盈神色激动，许淮一却是不禁皱眉，打断道：“这些东西都是你从旁人那儿听来的吗？”

苗盈苦笑着摇头：“我也不是偏听偏信之人，纵使有我阿弟做担保，一开始我也很难相信，毕竟百姓天然便对政府有着敬畏的不是吗？人们总会愿意去相信正义的化身，自动地去忽略掉那些边角的污垢。可是直到我亲眼所见。”

“我亲眼看见那些官兵闯入我的家中，将那老人一刀砍死，我阿弟为了救那老人被许多官兵殴打，若不是与那老人同行的一个阿姐死命把我拽住，我早就冲出去跟他们拼命了。”苗盈顿了顿，咽下咽喉中从未对他人言及的委屈，继续说道，“可恨的是我根本无力与他们相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阿弟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女郎，我之前没有骗你，我混出城，的确是为了寻草药，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束樇，只是想救我阿弟而已。”

话至此处，许淮一终于明白苗盈在她刚刚谈及会帮她阿弟缴纳学费时的感激从何处而来，按照她的描述，她的阿弟，就算不死也会落个残疾，此生科举无望。她的感激，是对深陷泥沼之人的耳边突然出现的援救声的感激，至于能不能真正被救起来，对于那时的她而言，应当便是无关紧要了。

许淮一耳边苗盈的声音哽咽着继续：“在从那虔婆处被转移出来的时候，我亲眼见到了前来把我们带走的侍卫中，有好几个是那日闯进我家中的官兵，而且，在昏昏沉沉出城门的时候，我亲眼见到那些人将前边的挡路的人一鞭子抽开，那草席中躺着的，是我阿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