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班诺嗫嚅着，头也更低了些，“向您隐瞒身份，是我的不对……”

“然后呢？”莱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原因吗？”

“这个……”

纠结、犹豫，甚至还有难以启齿，莱瑟将他的所有神情看在眼里，火光勾勒出影子，在地面与墙壁上忽闪。漫长的安静折磨着，终于，班诺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单膝跪在地上。

“并不是不能告诉您……只是我不想让您觉得，我是个不好的人。”

他抬起头，原本还是人类的左眼翻涌起火海，火海烧尽，变成一只血红的竖瞳，左眼周边的皮肤变黑、硬化，犹如黑曜石的鳞片从眼角一路延伸到太阳穴，异彩的光芒滚过鳞片边沿，像层叠锻打后酸洗出的弯刀。

“是的，我是龙族，而且，是一条黑龙。”

班诺说着，注视起少年的眼睛，“黑龙残暴嗜血，是连龙族都公认的事实，我不否认这点，但我担心您会因此疏远我。”

“疏远？”莱瑟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的杀伤力实在太低。比起因为一些算不上问题的问题而刻意疏远一个人，还是陪在身边十多年的人其实是龙族这个事实的冲击大。

“正如首都人看我们一样，你所谓由于种族原因就歧视或疏远你确实有可能发生，但你考虑过你担忧的对象吗？我竟不知道，原来在你心里，我也是个排除异己的人。”

“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

班诺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最终只是挺直了上半身。

“当初我脱离部族，身份不明，也不了解人类社会，没人愿意接纳一个臭名昭著的异族，是海文家家主收留并提点了我，而后我便开始学习如何像一名‘半兽人’一样在这里生存。”

“因为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少爷还小时就是这样，起初我也动摇过，想告诉您我的来历，可随着您慢慢长大，这些话越来越不好开口了。”

“但我从来都没有别的心思！”

他恳切地说道，“我知道这次事件错误在我，是我的傲慢招致小人利用，才让少爷您陷入险境。但我愿意接受一切责罚，只要少爷您不抛弃我。”

言毕，他低下了头颅。上方始终安静着，听不见一丁点儿声音，忽然，余光出现一抹异于地板的色彩，班诺内心一紧，闭上了眼。

“行，我知道了，那就罚俸三个月吧。”

和想象的惩罚截然不同，有什么东西落在肩旁。他睁眼，只见又一张叠好的信纸递了过来。

“这一封交给龙族使团。宝石案主谋被我扣押了，他们肯定会在为菲利克斯辩护时落下风，其余的等我调配了复忆药水再说。”

“嗯……嗯？”

班诺惊异地接过信件，眼角的鳞片也因惊讶恢复了原状。

“为什么……少爷？就这样轻拿轻放了……？”

“那你希望我怎样？”

莱瑟两手撑桌，面无表情地靠在了书桌旁，“军法处置，还是上告法庭？虽然我很气愤你对我隐瞒，但仔细一想，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毫无保留。以你的角度来看，你确实没有时机告诉我其实你是一条黑龙。”

“可是，”班诺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心里好像空了一块，“我本不应该对您有所隐瞒……”

“是啊，因为你是我的副官，在我还没有记事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了，从别馆，一路到本家。”

他像是陷入回忆，每一句都说得很慢。

“班诺，我信任你，无关你是兽人还是龙族。这不是惩罚的问题，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因为这次还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但你对我隐瞒了一次，是否意味着你还隐瞒着更多，只有你自己清楚。”

“我不会严刑逼迫你，也不会一声不吭疏远你，至于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等你想清楚之后再告诉我吧。”

班诺怔怔的，仿佛忘记了思考。

莱瑟望着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这么多年，他的样貌一直在变化，从孩童到少年，再到现在，越发硬朗的青年人模样，渐渐的，好像与上一世的那张脸重合，那个自己快要忘记的，早逝的面容。

班诺是龙族，所以他才能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可即便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依旧逃脱不了在内斗中丧命的结局吗？

既然知道了上一世发展，这一世便早早解决家族内乱的祸因。虽然因此背上了与前世诸多不同的骂名，但避免了很多损害，总归是一场划算的买卖。

“少爷，我明白了。”班诺终于从恍惚的状态回归，只是看起来还是有很多难言的话未讲，他攥紧双拳：

“我对您忠心可鉴，再无任何多余的隐瞒。请您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

莱瑟目光不移，似是猜到了这个回答。

“起来吧，我还要在书房待一会儿，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班诺起身，背影略显忐忑，但还是听命地退下。门缝晃过一道影子，他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直到身边一切都彻底安静，莱瑟这才疲惫地坐回到椅子上。

其实身体并不累，对症下药后甚至觉得精力充沛。只是空缺了一天的记忆，这种宛若失控的感觉让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恶寒，即便回到熟悉的书房，这种恶心仍旧没能完全消解。

“啧。”

莱瑟按了按太阳穴，半闭着眼时，一直有道晃眼睛的光，他觉察奇怪，找准来源，竟然是衬衫领口的领针。

是的，领针。圆润的一颗，原来是经过打磨的垂光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