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赖宝妮都知道，她心里难受，只能对小三花倾吐。

小三花视其为同类，决定像帮助其他小猫一样帮助她，所以有一天，他叼着信封送到了赖晋平的手里。

那是一张印着荣深抬头的信纸，里面写着，荣深愿意为赖宝妮做免费的身体检查，并提供作为一个人类小孩应有的学习成长通道。

赖晋平那天看小三花的眼神，像是见到了救世主。

先是把赖宝妮送去体检、测骨龄，小白狗化成的人类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各方面都很健康，再帮赖宝妮上户口，拿到身份证和更新过的户口本那天，赖宝妮高兴地大叫：“我是有身份的人了！我跟爸爸一样！”

赖宝妮开始接受系统性的学习，为两个月后，秋季入读小学做准备，她虽然调皮，但很听话。

直到那天，意外发生。

小三花上午过去，找不到人，整条街道的氛围都很不对劲，他去赖宝妮家，在三楼，尝试按靠近地面的门铃，无人响应。下午，陈斯和拐过街角，再次去往赖宝妮家里。

门口有一份快餐，但没人拿走。

他敲门，还是无人响应，一拨门锁，发现能直接打开。

陈斯和走进去，浓烈的血腥气和诡谲的不详感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开灯，他看见赖晋平躺在那个蓝黄条纹的沙发上，侧脸藏在阴影里，被光线切割的成两半。他双眼紧闭，脸色枯黄，鬓角生出刺眼的斑白。

短短几日不见，赖晋平像被吸走了血肉，只剩木刻般的躯体垂死。

陈斯和靠近了，才看到赖晋平怀里抱着的东西。

是血肉模糊的小白狗。

一瞬间，陈斯和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跌退一步，根本处理不了眼前的状况，跑回家去求爸妈帮他。

赖晋平的女儿失踪了，小白狗摔死了。

就是昨天下午的事，邻居这样说，帮忙报警了，立案调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陈家派了个助理跟着陈斯和，又来到沙禾路，陪他去查监控，村口岗亭的门在这两天被无数次打开，里面的保安也满面愁容，他让开位置，方便陈斯和看监控。

那时候管理没那么严格，监控的普及率也不高，只有村口、主路、和个别楼栋大门的旁侧有，往往这些监控的拍摄角度刁钻，画质比较模糊，没有开音频记录。

陈斯和知道有更专业的人在调查，可是他不看，就是觉得心里不安。

电脑里的监控从昨日下午四点开始放，一直到快五点，都没什么变化，连行人都没两个。

五点十分，村口的监控拍到两个穿着兜帽衫的人出现，脸遮得严实，身形差别不大，略有胖瘦之分，但从骨架能看得出来是男性，他们直直朝小卖部走去。

五点十三，主路的监控拍到赖宝妮从小卖部里跑出来，往家的方向跑去。她频频回头，或许是察觉到了危险，但因为对方没有做出过激行为，所以只是有些害怕的离开。

进入楼栋间，这里的监控视角是倾斜的，再加上底下的雨棚遮挡了一半的视线，赖宝妮的身影从街头跑来，一晃而过，从此如泥牛入海。

五点十四，那两人也走进楼栋间，不慌不忙，一人推开挡路的电动车，他抬起左手，但关节处奇怪的一扭，没推动，转而愤愤地踢了轮子一脚。

“哔哔———哔哔———”

监控是没声音的，但此刻陈斯和却真切的听到了电动车的防盗报警，他抬头，看到岗亭外的一辆电动车被撞倒。

那声音就在耳边，却让他犹如置身交错的时空中，在记忆里深深刻下一道痕。

距离赖宝妮坠楼身亡的节点进入倒数。

在看到一个白色的模糊身影至上而下掉落，消失在监控死角的雨棚之下时，陈斯和的瞳孔骤然放大，茶棕色的流光几乎占满整个眼珠。

连身后的保安都在深深叹息。

他说：“摔下来的是小赖家的狗，可能是为了保护宝妮，被推出去的。可怜宝妮，不知道怎么被带走了，希望她能好好的，快点回家。”

失足的是赖宝妮，摔死的却是小白狗。

这里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难以宣之于口的、血淋淋的真相。

保安嘴里念叨着：“宝妮平时的活动路线，街坊邻居都知道，往常在小卖部里待到六点，小卖部老板接孩子回来了，就会送她去二楼吴奶奶家吃饭，然后乖乖回家。

“她爸爸忙，那两天去跟车跑货，走之前带着宝妮来这里，反复地说不许踏出去一步，她很乖的，我在这里，没看到宝妮出来过。”

保安说着声音都哽咽了，他抬起手臂擦擦脸，背过身去，再也说不出话。

陈斯和推开岗亭吱呀作响的门，正是夏末秋初，热浪滚滚，在躁动不息、嗡鸣聒耳的蝉鸣中，助理牵着他，走遍街头巷尾。

街口的小卖部老板说：“我那天刚好去接孩子，麻烦宝妮看店。”她捂着脸，哭吟：“天杀的！怎么会有这么嚣张的坏人，在店里把宝妮吓着，往家跑了都不放过！”

隔壁顶楼的男人说：“那个时候楼里的大家伙们都不在，出去打工的打工、上学的上学，不然宝妮怎么会被……唉……”

街对面的商户说：“我就坐店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都听惯了，但昨天下午确实有不一样的声音。”

他起身指向楼栋间，“那一块，先是有很大声很大声的狗叫，吓得我心脏突突的，我没当回事，到了差不多六点？六点半？突然有人尖叫！哇……那个声音，你听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听说是小赖家出事了，他是个好人啊，还免费给我修过电脑，他女儿好像叫宝妮？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唉，好人没好报啊……”

住在赖宝妮家楼下的吴奶奶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抓着陈斯和的袖子，她操着乡音含混道：“我那天在房里绣花，宝妮回来了会来找大黑玩，我熬了绿豆粥，晚上要做她爱吃的可乐鸡翅……她要是进来找我多好，至少看到有大人在，坏人不会那么大胆的，诶哟……为什么要欺负我们这些可怜人……诶哟……宝妮啊……”

是啊，吴奶奶是在家的，为什么赖宝妮没有求助呢。

陈斯和站在吴奶奶家门口，低下头，玄关后，有个布料拼接缝制而成的狗窝，看上去很大、很柔软。狗窝里，一只大黑狗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脖子上戴着个皮质项圈，系在一旁的铁杆上，身下还有两只小狗崽在吸奶，眼睛都没睁开。

小小的陈斯和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

室内余光顺着地面延伸，映着他柔和稚嫩的脸，静默冰凉。

世间万般考验不断，上苍难得垂怜，留下一线生机，让心有向往的动物们重活一世。

可惜，没捱过恶人作歹的当头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