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平定的军报送入平城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那日天色极好。宫城檐下的暑气早已化尽,树梢冒出一抹红色。信使从宫门外疾驰而入,马蹄踏过青石,一路惊起无数回声。
前朝很快传来消息。
河西平了。
北凉沮渠氏降魏,凉州、姑臧、张掖、酒泉诸地,皆入版图。
宫中听见动静时,人人都知道这是大事。自太祖以来,魏国与诸国争战不休,到了拓跋焘这一朝,先破赫连,后取北燕,如今北凉也平定。北方诸国,至此尽归于魏。
女官来报时,那颜正在看各宫秋衣份例。
她听完,笔尖停在纸上,良久没有落下去。
宫外隐约有钟鼓声传来,隔着重重殿宇,听不真切,却能听出一层压不住的喜气。宫人们来往时步子也比平日轻快。河西一平,天下北境再无大国与魏相抗,这是谁都明白的功业。
那颜垂眼,看着案上摊开的名册。
纸面上写着各宫秋衣、绢帛、盐酪、粟米。都是琐碎小事。可天下初定之后,原本最不值一提的琐碎,反倒忽然显出重量来。
衣要裁,粮要发,桑要采,田要耕。
人总要活。
她想了许久,才道:“传尚宫。”
女官很快入内。
那颜道:“此次河西用兵,阵亡将士之家,名册可在内府?”
女官一怔,随即低头:“应在。”
“取来。”
她顿了顿。
“再传令,择其中老弱无依、寡母孤儿之家,三日后入宫赐宴。粟帛、酒肉,皆从中宫出。”
女官应下,退到门口时,又听皇后道:
“不要铺张。也不要叫她们觉得是来受审。”
女官低头:“奴婢明白。”
阿兰看着女官退下,才低声道:“姐姐是想替陛下安抚军心?”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案角,淡淡一片。
“不是替他。”她说,“这是中宫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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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中宫设宴。
来的人多是妇人,有寡妻,有老母,也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女子。她们平日少入宫门,进殿时连步子都放得极轻。那颜没有设高乐,也没有命人唱功颂德,只叫人备了热食、酒肉、乳酪、粟饼,又按名册赐帛。
女官在旁一一唱名。
“代郡侯莫陈氏,其夫战死河西,赐帛三匹,粟五斛。”
“云中贺兰氏,其子战死和龙,赐帛二匹,冬衣一领。”
“平城步六孤氏……”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殿中很静。偶尔有孩子忍不住咳一声,便立刻被母亲按住肩。
那颜坐在上首,看着那些妇人伏拜、谢恩、接过帛匹,又被宫人扶到席上。
她见过太多战报。
某城破,某将死,斩首多少,获马多少,降户多少。那些字落在竹简上,轻得像尘埃。
可如今这些人走进殿中,她才更加清楚,原来战报后面的人,是有声音的。有的咳嗽,有的手抖,有的孩子不知礼数,偷看她头上的凤钗。
宴至半时,女官又唱到一人。
“独孤氏,夫早亡。长子死于统万,次子死于和龙,幼子死于河西。三子皆从军,无归。”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那老妇由人扶着上前。她年纪已很大了,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跪下时膝骨几乎支不住。宫人想扶,她却仍坚持把头叩下去。
那颜握着酒盏的手停了一瞬。
统万。
那两个字像雪水一样,从旧梦里慢慢渗出来。
她看着阶下的老妇,忽然想到,那老妇的长子或许曾在统万城下张弓,或许曾在白城外被流矢射中,或许死在她故国城墙前,连尸骨都未必能带回家。
对老妇来说,那是为魏战死的儿子。
对那颜来说,那是灭夏之战里的敌兵。
可今日她坐在中宫之位,受那老妇叩拜,又要亲手赐她酒帛。
女官低声提醒:“娘娘。”
那颜回过神,起身走下阶去。
殿中诸人皆是一惊。
她亲手接过宫人奉上的酒盏,递到老妇面前。
老妇双手发抖,接住时险些洒出来。
那颜道:“三子皆为国死,朝廷不会忘。”
老妇抬起头看她。
她眼里没有怨,也没有喜,只有一种空到极处的疲惫。许久,她才哑声道:
“老身不敢求朝廷记得。”
那颜没有说话。
老妇抱着酒盏,慢慢道:“老身只愿陛下长定天下。莫再叫旁人家的儿郎,也都死在路上。”
殿中连炭火声都清晰起来。
那颜心口忽然一紧。
这话不是颂,也不是怨。
是一个母亲用三个儿子的命,向天下讨一个太平。
她看着老妇,许久才道:“会有那一日。”
老妇伏地谢恩。
那颜回到座上时,袖中手指仍微微蜷着。
宴席继续,殿中渐渐又有了低低人声。孩子们吃到甜酪,胆子也大了些,有一个小男孩偷偷把半块粟饼藏进袖里,被母亲看见,慌忙按住。那颜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反倒叫人再送了几盘过去。
暮色渐沉时,宴散。
妇人们被宫人一一引出殿外。老妇走得慢,那个牵孩子的年轻寡妇便扶了她一把。几个人的影子被夕光拉得很长,落在宫道上,像一道一道细而暗的痕。
那颜站在殿门前,看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所谓北方归一,并不是干干净净四个字。
统万的城砖,和龙的白骨,河西的黄沙,哪一处不是用人命垫出来的。夏国也是其中一块,赫连氏也是其中一块,她自己亦是其中一块。
可若这条路终于铺成,后来的人便可以从上面走过去,不必再一脚踩进血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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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官炉开火。
送来的旧刃堆在炉前。有北凉军中残刀,也有魏军破损的矛头箭镞。刃口卷缺,铁色发暗,有些柄上还缠着干硬皮绳,像仍留着战场上的风沙。
礼官说,此乃陛下之意。河西既平,旧兵入库,可用者归军,不可用者入炉,铸作犁铧、锄镰,赐屯田户与阵亡军属。
那颜站在不远处,看火舌卷上铁器。
铁在火中渐红,旧形一点一点塌下去。刀不再是刀,矛不再是矛,所有杀人的形状都在炉火里融成同一片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