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风渐紧，小寒初临。

日子一日比一日冷。

哪怕她身在楚地，身上穿着锦帽貂裘，也被这冷风刮得小脸生疼。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白雾，散得极慢。

赵虎也体谅两个小孩，将晨练往后推迟了一个时辰。等太阳升得高些，天也暖和些，再让他们出来扎马步打拳。

可即便如此，项菲练完一套拳下来，手脚还是冻得发僵，指节弯都弯不利索。

项菲刚穿越过来的头两年，虽然知道冬日苦寒，但她多半待在暖和的屋子里，隔着窗棂看外面的北风呼啸。偶尔出门也是裹得严严实实，从一个暖房挪到另一个暖房，冻不着也饿不着。

直到今年开始冬日练武，真真切切地站在无处藏身的冷风里，一动也不能动地扎着马步，才真正懂了什么叫“透心寒”。

景兰心疼她，不等她练完武就早早备下了热茶和烤火用的炭盆。炭盆里埋着几颗栗子，被炭火的热气煨着，外壳微焦，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项菲一回到屋里，景兰就递上热茶，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喝下去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项菲捧着茶盏，在炭盆边坐下来，看着红彤彤的炭火发了一会儿呆。景兰正蹲在旁边给她烘手炉，项菲忽然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唉——”

景兰连忙抬起头：“可是茶水放的时间太久了？主子等等，我再去煎一壶。”

项菲摆手：“茶很好。我只是在想……”

她的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几颗被烤得焦香的栗子上，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这样寒冷的日子，那些没有柴火可燃、没有热茶可喝、没有皮裘可穿的人，该怎么过冬呢？”

景兰愣了一下。

项菲这话不是没来由的感慨。

她前世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一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冬天是最能辨别穷富的季节。夏天天热，大家穿得都差不多。可到了冬天，差别就显出来了。一件好羽绒服几千块，一件普通棉衣几十块，穿在身上走在街上，一眼就能看出谁富谁穷。

可那是工业革命之后的冬天。

而在两千年前的战国，冬天里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差别，就不只是衣服的价格了。

那是生与死的鸿沟。

这个时代棉花还没有传入中原。富人有丝帛、有皮裘，穿得暖和又体面。

而穷苦百姓呢？

他们穿的是苎麻。那种粗麻布织成的衣裳，夏天穿着透气凉快，冬天穿着四面透风。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躬着身子，用身体的热气硬扛着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夜。除了苎麻，就是芦苇。把芦苇花絮塞在夹衣里勉强御寒，可那东西不保暖还扎人，稍微动一动就往外钻，塞多少都留不住。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熬得过去就熬，熬不过去就是一条命。

景兰显然也想到了这些，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主公仁善。可天公却未必。天道如此，人有什么办法呢？”

这话说得太过消极了些。

“虽然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项菲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屋子里：“但洪水滔天，便有大禹治水。”

“万山阻碍，便有愚公移山。”

“天道如此，人力未必不能胜之。”

景兰愣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人人都说天命难违，天要你冷你就得冷，天要你饿你就得饿，天要你死你就得死。

人渺小的仿佛是地上的蚂蚁，任那天命随便一踩，便是魂归九天，粉身碎骨。

可小主子说，人力未必不能胜之。

哪怕像她这样渺小的人，也可以对抗那仿佛不可逾越的天命吗？

景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被触动之后的无措：“婢子受教了。”

项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捧着茶盏，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笃定：“看来得搞搞养殖业了。”

景兰抬头看她。

“没有棉花，可还有羊毛不是？”项菲放下茶盏，掰着手指头说，“羊毛纺线，织线成衣，也能御寒。我虽然不能大庇天下寒士，可自己手底下的人不受冻，总还是能做到的。庄子上的农户、工坊里的匠人，还有你、赵虎、桑华、连淮山他们，今年冬天得让他们都有一件暖和的衣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