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在他高楼眼里,是她清秋没有信守承诺,是她背信弃义,是她贪图闫府的富贵,选择了未来大富大贵、高人一等的生活。
“他以为,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是你,亲手舍弃了他。”
脑海中尘封十年的门板之声轰然回响,那些她记了十年、恨了十年的片段一一翻涌。
原来门后寂静无声,不是他默认贪财,默认背弃。
原来全程无一句辩驳,无一句解释,不是他理亏心虚,是他彻底心碎、无话可说。
“可笑……”
清秋僵在原地,唇瓣不住颤抖,良久,竟缓缓扯出一抹极轻的笑意。
低低的气音,混着冷雨,破碎在风里。
“……难怪。”
“我当时在那扇冰冷的门后,自始至终,都没有听到高楼哪怕半个字的反驳。”
“难怪,这十年间,我翻遍杉州、寻遍南北,从来找不到他半分踪迹。”
“怪道呢……”
原来不是他薄情远走、刻意避她。
是他含恨而死,早早长眠黄土,再也回不来了。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报复,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曾是彼此黑暗里唯一的光,以为爱意坚不可摧,以为执念岁岁不散。
可到头来,不过是外人一句精心编织的谎言,便让两人的情意,牵挂,余生,瞬间分崩离析。
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
梨淇静静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沉杂。
其实这一切真相,并非他凭空查证而来的。
是虞凉客告诉他的。
梨淇眸光沉沉,望着眼前残破麻木、半生皆错的清秋,所有到了唇边的隐秘,尽数压回心底。
罢了。
真相至此,已然够残忍了。
那些旁人默默的成全,无人知晓的深埋十年的悲悯,他说不出口。
清秋魂不守舍地喃喃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涣散。
“可父亲……父亲明明和我说的是,高楼才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他被父亲抓到清府,见事情败露,威胁父亲不给钱就把私奔的事暴露出去,要让清府身败名裂,成不了与闫府的婚。
“明明是他,他拿了清府的钱财,连夜跑了。”
白七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声插话,语气中带着讥讽与寒凉:“不愧是杉州城有名的商贾,清老爷当真是深谙玩弄人心、颠倒黑白这一招心计。”
为了家族名利,为了攀附权贵、稳固联姻,不惜亲手捏造谎言,亲手摧毁一双少年人的情意,不惜同时欺骗、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与那个无辜的读书人。
梨淇无言以对,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身子一僵,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迈开步子,走到了那棵伫立在院落中央、一直沉默旁观的枯寂梧桐树下。
海哥儿看到梨淇的动作,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衣摆,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想阻止,似想解释,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脊背佝偻,无声默认了所有过往。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梨淇用手中的长剑,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树根旁那层薄薄的、被雨水浸泡得松软的黄土。
一下,两下——
泥土簌簌剥落,随着湿软的土层被翻开,一点异样的洁白,突兀地刺破了阴沉的雨色。
紧接着,是一小截纤细干净的指骨,安静地嵌在泥中,沉默了整整十年。
清秋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到停滞,死死地盯着那点破土而出的白,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那是什么?”
梨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剑尖细细剥离泥土,又抬手轻轻拂去表层湿土。
动作轻缓恭敬,像是不敢惊扰长眠于此的故人。
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小,只剩下丝丝缕缕的雨丝,冷漠地飘洒下来,冲洗着那渐渐重见天日的,一具完整的白骨。
那具白骨静静地躺在梧桐树下的泥土里,保持着蜷缩侧卧的姿势,仿佛沉睡经年,又仿佛在泥土里无声地凝望、等候了十年。
雨水洗去了它身上所有泥污尘埃,让森白干净的骨骼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细碎、令人心碎的微光。
院落里瞬间陷入寂静。
白七靠在沈相怀中,怔怔望着那具白骨。
海哥儿闭紧双眼,喉间发涩。
他守着这个秘密瞒了清秋十年,护了高楼十年,也愧疚了十年。
如今真相大白,他只觉得无力。
白七望着那具安静的白骨,脑海中轰然回响阿梧那些天真又古怪的话——
【高楼阿叔一直在这里陪着小姐】
【高楼阿叔生在梧桐树下】
她忽然间全都彻底懂了,轻声喃喃:“……原来阿梧说的,都是真的。”
沈相的目光锐利,瞬间转向面如死灰的海哥儿,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沉压力。
“是你和阿梧,将高楼的尸身,从城外野梧桐林迁到此处,守秘十年,对不对?”
海哥儿紧闭着眼,牙关死死咬紧,肩背微微颤抖。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一片沉默,在此刻,便是最沉重的答案。
谭落看着那具在细雨中静静长眠的白骨,轻声慨叹,嗓音微哑:“……原来,高楼的尸身在这里。”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只有细雨簌簌,落在枯梧桐枝叶、泥泞土地、森白枯骨之上,沙沙作响。
像是故人经年不息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