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谜、套圈、杂耍、戏法、说书、舞龙、舞狮……这才是姜晗前世想象中的古人生活,时隔八年,她总算见到了。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闹。流亡的难民日子明明就在去年,此刻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今晚,郡守府安排了很漂亮的烟花表演。制这烟花的师傅,说是棠将军府上的人。棠将军你知道吧,他可是先天高手,出身四大世家中的棠家。”青滟吹着风车。
“那郡守为了弄到这烟花,也费了不少力吧?”姜晗问。
“不止费力,更费银子。听说这一场烟花表演,花了三百两银子不止呢。”
姜晗好奇,“青滟,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青滟说:“我这是听月纱阁的姑娘说的,她们也是听客人讲的。你们占春芳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你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啊。”
“占春芳可没月纱阁自由。”姜晗用手指弹了弹青滟的风车,“我们只能在后院活动。接客的姑娘都住前院,我们不能过去,哪能知道什么外头的消息?也就是我和芳舒是花间门准弟子,才有出门的机会。”
“你们那陈妈妈管得也太严厉了。”青滟颇有些打抱不平。
“没办法,谁让她是妈妈呢。”即便在青滟面前,姜晗也称呼陈妈妈为妈妈。之前在玉碧心面前,称呼陈妈妈为陈妈妈,被玉碧心当场点出了破绽,因此,姜晗绝不会允许自己再犯这个错误。
等着吧。
这一声声妈妈带来的屈辱,我会通通还给你!
“青滟。”姜晗强迫自己从愤恨挣扎回现实,“我有个问题,吃饭的时候就想问你了。你说你有个妹妹?她也在月纱阁吗?”
青滟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不,她不在。”
难道青滟的妹妹……
“抱……抱歉,我不该问的。”
看着姜晗歉疚的样子,青滟哎了一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妹妹还在人世。”
“那她……”
青滟叹息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姜晗握住青滟的手,“青滟,不想提的话,就不要说了。”
“和你说也没什么。我的妹妹,叫小鱼。吃饭的时候,我和你们说过,我和她元宵节逛灯会对吧?其实,那不能算逛灯会。我只记得那天,我娘破天荒的,给我们穿上了新衣裳。你知道吗?从前即便逢年过节,我们也没有穿过新衣裳。娘对我们说,带我们去逛灯会。”
青滟一脸平静,“我们好高兴。娘带着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来到了最热闹的地方。她把我们放在街头,说忘了点东西要回去拿,要我们在原地等她。我们等啊等,娘一直没来。我和小鱼分完了糖渣,小鱼抱着我,说姐姐我好饿,娘怎么还不来?我就想不等了,我要带小鱼回家。可这个时候,来人了,是两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
姜晗的心沉了沉。
青滟依旧平静,“他们一个拉着我,一个拉着小鱼,要把我们带走。我们反抗,可是根本没用。小鱼哭着叫姐姐救我,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她被人带走。我也哭,哭着叫小鱼,哭着叫娘,可我也只能被人拖走。就在我被拖离街头的时候,我看见了角落里的娘。我大声喊她。她看见了我,很慌张地跑了。”
青滟平静地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仿佛这个故事已经说了许多遍,仿佛再也无法在她心中泛起波澜。
“后来我才知道,娘把我们带到的所在,是花街的街头。有要卖女儿的父母,就会把孩子送到那儿,然后他们就去暗处联系买家,买家便也在暗处观察女孩儿,觉得满意便付钱,把人带走。我看到了,她慌张跑开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那是钱,卖了我和小鱼的钱。”
青滟对姜晗笑笑,“到了月纱阁,我好几次逃跑找小鱼,都被抓回去狠狠教训。直到花迎使来了,我被选为了准弟子,她还给我取名青滟。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要好好练功,练得比谁都厉害。如果懂武功,他们就抓不走小鱼,也带不走我。”
“那你……你知道小鱼被带到哪里了吗?”
青滟摇摇头,“我试着打听过,但是都没消息。”
“一定会找到的。”姜晗给她打气,“我帮你一起找。”
青滟深吸了一口气,“怜侬,谢谢你,但是找妹妹到底是我的私事。你已经很忙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你。眉莺和醉云只知道我有妹妹,但却不知道我从前的事。你愿意听我说完,肯分担我的难过,我已经很高兴了。”
拍了拍姜晗的肩,“说好的,今天要带你好好玩儿,把你从前没玩儿的,都给补回来!”
听到一阵锣鼓声,青滟忙拉着姜晗跑去,“好多人,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好玩儿的?”
“来一来,看一看呐!”一个臃肿的老太扯着嗓门大喊,“难得一见的瓶女啊。”
“瓶女?”
“什么是瓶女?”
“把人装瓶子里?这是人干的事吗?”
“唉。”臃肿老太苦着脸,“瞧这位大婶说的,谁能真把人装瓶子里?这孩子呀,是天生残疾,下半身子都没了,只能放瓶子里养着。我也不想让她出来受人白眼,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只希望各位瞧着咱娘儿俩可怜,施舍几个铜子儿吧。”
瓶女?
五老太!
被青滟带着挤进人群的姜晗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个瓶中女孩儿。瓶口插着许多的鲜花绿叶,最中间的,是女孩儿漂亮的脸蛋。
久违的,令人厌恶的恶心感再次袭来。
叮铃当啷,数不清的铜板被扔在了地上,五老太乐呵呵地弯腰去捡。更有数不清的铜板,被人砸向了花瓶,一枚一枚砸在女孩儿的脸蛋上。
姜晗看不下去了,拉着青滟就要逃离这个地方。
却在拉上青滟手的那一刻,感受到彻骨的寒冷。
“小鱼!”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令捡钱的五老太抬头。但见发出声音的地方,只有一只风车在地上孤零零转动着。
“姐……姐。”
瓶中女孩儿,艰难地发出无人能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