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又梦见表哥了。
梦里的黑天,明月高悬,繁星满缀,表哥骑在一匹白马上,一日千里,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阿元想喊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她想说:“表哥,我在这里。”
表哥陡然勒马停驻,循声望来,两只眼珠血红,原来一路的风沙、烈日伤了他的眼睛,使他看不见梦里的阿元。
阿元醒来,泪湿枕畔。
前尘种种,一切繁华皆成梦幻泡影。
阿元在鹤鸣山教导孩子读书,用心编撰孩童们的启蒙课本。曲丹芙乐得偷懒,往躺椅上一睡,晒着太阳,与阿元闲谈山上山下的家长里短。
“听说前几年附近赤水新来一个县官,是出身北地的状元郎,长相还很英俊。他这人却怪得很,不肯娶妻子,武功还很厉害,也不晓得我能不能打过他。”
曲丹芙察觉失言,阖上的双目微微睁开,神情紧张地看向阿元。
阿元持笔不停,“我知道他。”
“你知道?你又知道,天下的事你都知道。”
“我舅舅叫他娶我,他不肯,舅舅将他贬官。他既然不肯娶我,便一生不娶妻子好了。”
“姜毓珠,你真蛮横。”曲丹芙轻吁一口气,又问,“那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面。”
曲丹芙起身,好奇睁大眼睛,“他长什么样子?”
“还行。”
“肯定不如我们老大。”曲丹芙说萧翼的好话,“我们老大真的很好,他是一个义薄云天的大侠,虽然年轻,可寨里的大家都很敬佩他。”
可他能做一个好大侠,能做一个好皇帝吗?
阿元做授课先生,每月有粮米肉布,曲丹芙再也不好说阿元光吃饭不干活。
她大吃一惊,“原来会读书能赚这么多钱!”
阿元在皇宫常陪侄女侄子们玩耍,她很会讲故事,山间书塾里的孩子从三岁到十一二岁,不论女孩或者男孩,像是叽叽喳喳的鸟雀,可不像宫里的孩子那样安静乖巧。
曲丹芙听从萧翼的命令,寸步不离保护阿元。阿元授课时,她在下面呼呼大睡,过了两三节课,她也不睡觉了。
一到课间,孩子们一拥而上围住阿元,唤她“姜先生”。
回后山阁楼的小道,曲径蜿蜒,曲丹芙走在前面,转过身来对阿元说:“没想到,你很会教小孩子读书。你很有耐心,也很有趣。”
有趣,这也是一个稀奇的评价。
林间忽有疾风袭来,只见卫重羽立在石檐之上,手挽重弓,他年纪尚轻,却一脸勇毅。
一箭未中,卫重羽闪过惊疑,急忙搭弓欲射出第二支箭矢。
曲丹芙反应过来,高声怒斥:“卫重羽,你竟胆敢违背主君命令!”
卫重羽居高临下,神色凛厉,“此女已乱主君心智,当诛,她再大的用处也比不过她的祸害。曲丹芙,你让开。”
曲丹芙展开双臂挡在阿元身前,红衣蹁跹,使得她像一只丹红的鸟类,声音哽咽,“她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你要杀她,先杀了我!”
“好!”
卫重羽射出第二箭却失了准头,箭一离弦,他拿起重弓,转身便走,“曲丹芙,你今日护她,来日你会后悔的。”
曲丹芙擦了一把眼泪,牵着阿元往后山走。走出去好远,她突然停下,紧紧攥住阿元的手,“毓珠姐姐”,她第一次这么称呼阿元,眼眶满是泪水,“你不是坏人,我说的没错,对不对?”
她呢喃道:“我怎么会后悔呢......”
在山间小道上,曲丹芙向阿元讲述:“朝廷说我们是盗匪,全是朝廷的污蔑,我们不是!我们这些人也是勋贵之后,我们不是盗匪,更不是乱党。我爹爹善使大刀,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我娘姓褚,是漳州褚氏,我娘和外祖父都是行善救人的医士。”
“从前我们一家五口住在漳州,我、姐姐、爹娘,还有外祖父,爹爹常和我说武川往事,他时常不在家,可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礼物。有一天,朝廷的官兵冲到我家,说爹爹是山盗,要缉拿我们全家。爹爹为了保护外祖父,被官兵数十刀砍死。我娘为了带我和姐姐逃走,也被乱箭射杀。”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和姐姐走在逃亡路上,浑身衣服被亲人的血打湿,血淋淋地贴在身上,血是热的,我们也是热的,可好冷,冷得人打哆嗦。”
“我爹爹死前和我们说,他不是山盗,他是武川曲氏后人,我们家祖辈做过柱国大将军,常山郡公。”
阿元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轻轻的,“武川曲氏,确实赫赫有名。”
曲丹芙用力抓住阿元的手,泪眼朦胧,“毓珠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们的。”
书生闻讯赶来,在不远处目睹这可笑的一幕,一尊假惺惺的菩萨和一个受尽人间疾苦的可怜人。
“孤独衡的全族都被李氏杀光了,他对朝廷的仇恨最深,卫重羽又一向听他的话。可我想天长日久,大家会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朝廷那些人不一样。你爹爹驱逐胡虏,做到了我们祖辈都做不到的事,是了不起的大英雄,我爹和贺公都很敬佩他。你虽是弱女子,可也有那样的气概。”
云州独孤氏,累世勋贵,官至前朝大司马,进爵景国公。卫氏为神弓世家,弓术诡绝,前朝禁军多出其门,族中子弟,人人善射。
“毓珠姐姐,你只是从小在皇宫长大,与那些人相处的时日太久了。我们主君是皇族血脉,独孤衡的高祖母也是皇室公主,你和我们也是亲人,也是朋友。”
亲人,朋友。
书生再也听不下去。
等阿元登临阁楼,俯瞰悬崖密林,曲丹芙被叫走,书生转瞬出现。
“很可笑是不是?”
红日慢慢下沉,黄昏如血,夜幕延伸。阿元蜷伏在临窗小塌,乌黑柔软的长发垂散,雪白纤柔的双手捧住一只很小的雀鸟,翠绿色的羽毛,正呦呦细啼。书案还燃着灯,灯光映照,她的脸色惨白。
“我不认为可笑。”
“你怀疑重羽杀你是假的,丹芙救你是假,一切只是一场戏。”
“有这种猜测。”
书生悲哀道:“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冷得可怕。”
阿元抬眸看他,“丹芙的泪水,我知道是真的。然而事情真假,并不重要。”
书生祈求道:“可你丝毫触动也没有,只有一副假惺惺的皮囊。丹芙真傻,她只是一个傻小孩,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阴谋诡计,别利用她,别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