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表妹万岁 > 第88章 鱼肉

第88章 鱼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空低垂,像是墨色翻滚。天边之上,铺满无数亮晶晶的星子,一条银河横贯中天,月亮是金黄色的,它的月光映在阿元的脸上,像是凝成了金色的水滴。

这个世上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阿元听完了一整个故事,她将脸靠在臂弯上,晒着月光,她凝望着萧翼,轻轻说:“萧翼,你真可怜,娘亲为爹爹死了,原来你和我一样。”

月光柔和,又冰冷。她像月亮一样美,也一样冷。

萧翼伸出颤抖的手遮住了阿元的眼睛,上一次在太行山,他给她讲了山娘子的故事,她分明有所触动。可这一次,她的眼中尽是漠然。

阿元的同情心是有限的,她可以去同情命运孤苦的任何人,绝无可能去可怜朝廷的乱党。

“故事里的小王子,做出了正确的抉择。而你,萧翼,你和贺长明一样执迷不悟。”

“他骗了我娘,害了师公,让许多人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辜负了所有的人。他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而我不是!”

阿元眼前被他的手掌蒙住,变得漆黑一片。耳畔的风轻轻拂过,过了很久,他贴向阿元鬓角,分明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却还是有湿濡濡的水珠,滴落在了阿元的脸上。

已近深夜,寨中人声已绝,陆续熄了灯火,萧翼送阿元回到阁楼。

阿元沐浴之后,披散头发出来,萧翼竟然还没有走。他站在窗前,凝视着天上的月亮。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阿元静静坐在床畔,微湿的头发贴在腮边,“看来,你的心意无法改变,下定决心要谋反了。”

“谋反?”萧翼仓促走近,隔着帘帐,发出轻轻的叹息声,“含元妹妹,你为什么不明白?李家人才是乱臣贼子,是他们谋杀帝王,屠尽皇族血脉,窃取江山社稷。”

阿元徐徐抬起头来,“灵帝无道,以至流民四起,皇城沦陷。他是死在百姓的手里。”

萧翼出言反驳,“这支流民的首领姓卢,后来做了朝廷的魏国公,他分明是受李氏的指使。李氏寡恩,薄待功臣,卢家立下赫赫功劳,却被阖族流放。”

阿元攥紧掌心,极力保持平静,“不是!”

萧翼追问她,“你也认为卢家人有罪吗?如果他们无罪而受此劫难,便是李氏父子的过错,一个惺惺作态,一个冷血残酷。”

阿元心里很清楚,卢家没有大错。可阿元更没有办法去怪舅舅,她必须相信,舅舅一定是正确的。

她默然垂首,片刻之后道:“贺长明一定告诉你,李氏是你的仇人。并不是,他不是从叛军手中救下皇子沛,是自灵帝的屠刀下,屠尽萧氏血脉的人正是恭帝、灵帝父子。”

“恭帝原是信王,我的外曾祖母武平公主,与成帝、恭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阿元的外祖母是武平公主之女,自幼在皇宫中长大,回忆儿时,是一段轻松愉快的时光。外祖母谈起两个舅父,“成帝是一个仁慈睿智的君王,拥有高洁的德行,恭帝却完全相反,人品卑劣而生性残忍。”

“恭帝弑兄杀侄,令朝野沸腾,为了坐稳皇帝位,大肆屠杀萧氏皇族,武平公主和驸马死于这场宫变。”

“灵帝同样弑父杀兄,登上帝位。”

“两代帝王皆暴虐无德,百姓疾苦,民不聊生,以致叛军四起,天下大乱。我外祖父在雍州起兵事,是奉天子旌旗,拱卫中州。”

阿元语调平缓,“天下州府相继沦陷,各地诸侯称王称帝,皇城失守,唯有雍州军驰援。灵帝亲下两道诏令,一道屠戮忠臣,一道诛杀皇嗣。”

“贺将军赤胆忠心,灵帝却从未信他。贺将军与外祖父相交莫逆,令灵帝疑心,一旦李氏夺得天下,贺将军必定位列功勋。灵帝决不能容忍,遂命宦官诛杀。”

“灵帝深恨李氏,唯恐李氏挟幼主号令天下,敕令妃嫔宫女自缢,杀尽亲生儿女。”

他要叫李氏为天下人所不齿,被后世史书唾骂,永远背负弑君篡位的千古骂名。雍州军进入皇城之时,已是尸山血海。

关于灵帝,外祖母有更多的记忆,“那时宫里所有的孩子中,他是最胆小的,常被大家捉弄,他便躲在我身后,紧紧拉住我的衣袖。”

怯生生的,“表姐,求你保护我。”

公主、驸马死后,她带着幼弟逃出血腥皇宫,前往封地。他骑马赶来相送,“表姐,等我做天子,我会风风光光接你回来。”

他缓缓笑道:“我的父亲能杀死伯父、堂兄,坐上皇位。我也能杀了他,再杀掉所有的兄长,我就能当皇帝了。”

她和丈夫成婚后,旋即发生宫闱血案,新帝登基,屡次传诏,命她入宫觐见。

丈夫不肯,雍州手握重兵,帝王斥责,亦无可奈何。

他给她写信,“表姐,你可以嫁人,但我不能容忍,从你的肚子钻出来流着其他男人血脉的孽种。”

她产子时,千万提防,害她的人竟是从小跟随她的宫人。

辛苦生下的儿子,从小经历无数次刺杀,幸有上天庇护,这是得天命之子。

外祖母告诉阿元,“我们不去争,便只能全家由人宰割,做案板上的鱼肉。”

阿元不假思索回答,“做持刀的人,远胜过为人鱼肉。”

外祖母深深凝视着阿元,怆然叹息,“你舅舅也说过这样的话。”

帘帐之外,萧翼低声笑道:“你这么说,李家是忠臣、良臣,一点过错也没有?”

“是。”阿元端坐床边,面容沉静。

夜里的风将薄纱吹得沙沙作响,萧翼不能再靠近一步,“李氏以臣子的身份篡夺帝位,祸乱纲常。无论他们如何改写史书,得位不正,这是事实。”

“灵帝死后,外祖父拥立宣帝即位。宣帝是成帝之孙,慜怀太子之幼子,幸有忠臣庇护,才从恭帝、灵帝刀下侥幸活下来,按照血脉,最宜继承正统。宣帝病弱,萧氏已无血脉,因此将皇帝位禅让于我的外祖父。”

萧翼道:“禅让......宣帝时年不过八岁,他只做了三天的皇帝便驾崩,李家人这样等不及吗?”

阿元很小的时候读到这段历史,从字里行间见到其中的残忍。

外祖母和阿元讲那些人,“慜怀太子是一个慈悲的人,就像阿元的太子表哥一样好,宣帝是他最小的孩子,流落市井,吃了很多苦,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只做了三天的皇帝,一边吐着鲜血,一边喊她表姑姑,在她的怀中没了气息。

她的儿子站在一边,冷漠注视着流泪的母亲,“母亲,天下只能有一个君王。”

从那之后,母亲开始畏惧自己的儿子。

阁楼里的烛火骤然熄灭,阿元静然良久,“是天意如此,萧氏命数已尽,天命已经到了李家,上天安排李家做新的天下之主,由我们来书写史书。”

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萧翼看不见阿元的眼睛,他畏惧那样的眼神,才敢向阿元走来,轻声说:“可你不是李家人,李家人冷血无情,你不是。”

他掀动帘帐的手突然停下,阿元抬起脸来,面容莹洁如雪,宿命般的呢喃,“我是。”

萧翼在帐外站立许久,他无声无息走了。

阿元倒在床上,被褥冰冷彻骨,忽然一热,是小满蜷缩在阿元的腿边,屋内火烛重新燃起,毛秋坐在桌边守着那盏微弱的灯烛。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