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流出的血液，在杀死并“消化”了怪物后，如同饱餐的毒蛇，蠕动着流回他体内。

随后，庆柯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骨骼和内脏在重塑……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微痛交织，很快，他恢复了对手臂和双腿的控制力。

这疯狂、荒诞、血腥的景象，竟与庆柯那些曾经疯狂闪现过的念头契合。作为被诊断为重度抑郁障碍的患者，在痛苦得想毁灭一切时，他脑海里时常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化身强大的怪物，撕下人类虚伪的面具，甚至击碎那令人窒息的、虚伪的文明外壳，毁掉这个世界！

可是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在被情绪淹没时，心里那片孤独的，洁净得毫无生气的土地上，总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告诫他：要保持善良啊，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啊。

所以他选择了自杀。

而现在，是世界要毁了他啊！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太可怕了！如果这是梦，他祈求快些醒来！立刻！马上！

庆柯惊恐地爬起，顾不上其他被同类突然爆炸吓住的怪物，也顾不上思考这超自然现象的缘由，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于是他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地向前狂奔。

“救命！救命啊！”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竭力、如此不顾一切地呼救。或许是不想葬身在怪物口中，亦或是在这地狱般的“梦境”里，求生欲反而被逼了出来。

极致的惊吓令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小腿一软，整个人从站台边缘跌落在了轨道上。他闷哼一声，又挣扎着爬起，不顾一切地冲向通往大厅的楼梯，头顶的显示屏幽幽地亮着。2025年9月28日，凌晨三点，地铁早已关闭。唯一的希望是找到夜间值班的保安。

可是，当他借着应急灯惨绿的光芒环视四周时，却发现了更多异样：地铁的地面、墙壁上喷溅着大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这里完全不似正常运营的、他记忆里明亮整洁的4号线。

“怎么会？4号线明明才新建不久，是我记错了？还是……”

未知带来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要疯了！这比跳楼还要恐怖！

这时，前方通往二楼的扶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庆柯重燃希望，急忙跑了过去，三两步踏上停止运行的扶梯。

那是个身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女人，背对着他，款式与他住过的精神病院那套很像。

他犹豫了一下，女人已经走上了二楼。庆柯咬牙追了上去，在女人即将转过拐角时，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胳膊，却失手将她宽松的衬衫从一侧肩头拉了下来，露出了瘦削苍白的肩膀和锁骨。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庆柯慌忙闭眼，手忙脚乱地想替她拉好衣服，心中既羞愧又恐惧，怕被对方当成趁乱施暴的流氓。

女人沉默了许久，对他的道歉和动作毫无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转过身，继续向扶梯上方走去。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4号线怎么变成这样了？”

女人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圈深黑，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彩。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庆柯，嘴唇翕动，“僭越者？”

“什么？”庆柯一脸茫然，没听懂这个陌生的词。

女人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咧到了耳根的笑容。下一秒，她猛地伸出手，抓住庆柯的衣领，以惊人的力气将他拉近，然后毫无预兆地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尖锐的疼痛传来，温热的血液涌出。女人身上散发着恶臭与黑气。黑气裹住庆柯，令他动弹不得。

又要死了吗？

“这里到底是哪？是梦，还是现实？”在绝望的窒息感中，庆柯的思绪反而飘忽了起来。

体内的血液再次暴动。他无声地感受着，倏然，他仿佛被某种东西附身一般，反手掐住了女人的喉咙，周身迸发出一股充满威慑力的气息，瞬间驱散了黑气与恶臭。

“砰！”

庆柯狠狠地将她掼倒在地，又顺势一脚，将她从二楼平台踢得沿着扶梯翻滚下去，发出一连串沉重的撞击声。

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二楼的阴影里，涌出更多穿着同样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有男有女，眼神同样空洞死寂。同时，楼下轨道里的那些怪物也循声追了上来，与这些病人一起，将庆柯团团围在中间，缓缓逼近。

庆柯却像忽然变了一个人。

他站直身体，原本因惊恐而收缩的褐色瞳孔深处，泛出一点妖异的红光。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抹去脖子上渗出的血珠，舌尖舔过指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充满讥诮的冷笑。

那些怪物与病人竟不约而同地畏惧着后退了一小步，战战兢兢地盯着他，喉咙里莫名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群蠢货！”庆柯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躲在这种阴沟般的地方，就以为精神病院那群疯子找不到你们了？可笑！你们的老大……都跑了吧？留你们这些杂鱼在这里‘善后’？”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暗红色斗篷、内里穿着漆黑长袍的男人，从轨道口走了出来。斗篷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毫无血色的嘴唇。

“你是谁？”男人开口，声音嘶哑。

庆柯将额前被汗水和血污浸湿的碎发随意向后捋起，露出那双泛着隐隐红光的眼睛，目光狠戾地盯住对方，“蝼蚁也配知道神的名字？心怀不敬，不怕……万劫不复？”

最后四个字吐出时，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红袍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感受到一股冰冷彻骨的无形威压当头罩下，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居然从灵魂深处生出一丝想要跪地臣服的错觉。

简直不可思议。

“砰！砰！”

就在这时，地铁站外传来枪声。

红袍男人猛地回神，从袖中赶忙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手腕轻抖。

“叮铃——叮铃——”

铃铛响起，怪物仿佛失控般扑向了庆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