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的喧闹慢慢落定,秩序重回正轨。
蔺灵芝提笔写完方子,病人连连道谢,双手小心捧着,转身送到柜台交给朱田。
朱田低着头,抓药、称药、分包,指尖熟稔得像一套刻进骨头里的活计,有条不紊。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唯独阿福闲得发慌。
他东晃两步,西瞅两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大伙忙得脚不沾地,就他一个闲人,脸上反倒有点挂不住。于是他顺手捞过一块抹布,蹭到柜台边,侧着身子挤到朱田身旁,压着嗓子小声嘀咕:“一直抓药抓药,你不觉得闷得慌?”
朱田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戥子稳稳的,提绳的手半分没晃,动作半点没慢。
“我跟你说真的!天天就干这个,翻来覆去就这些草药,你不枯燥啊?”
阿福没被冷遇劝退,反倒越看越纳闷。这么乏味的活儿,朱田居然安安稳稳坐得住,半点儿烦躁都不露。
“我是医馆的伙计,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朱田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
跟从前饿到肚子火烧火燎、朝不保夕的日子比起来,能安安稳稳做事,哪里谈得上无聊。在他心里,一件事只分有用和没用,从来没有无聊这个说法。
阿福撇撇嘴,只觉得这孩子实在无趣。年纪比他小一大截,偏偏沉闷老气,半点少年人的鲜活劲儿都没有,反倒衬得自己浑身精力没处撒。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自家小少爷,从前两人凑在一起,捣蛋出馊主意,那才叫痛快。
可惜自从大少爷出事之后,小少爷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带着他胡闹了。
阿福心头一动,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要是蔺小姐能把大少爷治好,那小少爷是不是就能变回从前那样逍遥自在?什么账本、合同、药材、货源这些烦心事,全都不用扛了?
对!眼下头等大事,就是盼着蔺灵芝早点治好大少爷。
可该怎么催一催?
他摸出兜里的手机,要给小少爷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能安排蔺小姐出诊。
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一遍,两遍,始终接不通。刚才那股热乎劲儿,兜头被一盆冷水浇灭。阿福对着屏幕喃喃自语:“怎么一直打不通啊…… 都两天了,少爷出去办事之后就再没消息,不会出事了吧?难不成市里药铺那边麻烦大了?”
朱田余光瞟着他杵在那儿,对着手机嘀嘀咕咕,大块头缩着肩膀唉声叹气,活像个守着空房抱怨的怨妇,这反差实在辣眼睛。
阿福浑然不觉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一抬眼,正好撞上朱田那道古怪的目光,后知后觉:“看我干啥?”
“我问你,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 朱田故意拖长调子,慢悠悠开口。
“啥可能?” 阿福被他说得心里一紧,下意识追问。
“就是,你家小少爷,不、要、你、了。”
“啊?”
阿福跟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了一下,胳膊都挥起来半寸,当即急着反驳:“不可能!我可是少爷最忠心的人!谁都能丢下,他绝不会丢下我!当然——大少爷除外!以前他去哪都把我带在身边,他爬树掏鸟窝,我递梯子,他往人椅垫底下藏鞭炮,我放风,哪回我都没掉过链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把胸脯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抬着,一脸把这些捣蛋过往当光荣事迹的得意样。
朱田听得眼角抽了抽,手里戥子的秤砣都差点没稳住,实在听不下去,头也没抬就接话:“合着你家小少爷从前半件正经事没干,成天拽着你到处瞎胡闹?明家上下就没人管管他?”
“我们小少爷是明家的宝贝疙瘩,除了大少爷,谁的话都不听!” 一提起大少爷,阿福眼睛都亮了,“大少爷才叫厉害,年纪轻轻把明家产业扩了十倍,他自小聪慧绝顶,样貌更是顶尖,谦逊有礼,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夸的……”
眼看他又要打开话匣子没完没了地吹捧,朱田赶紧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行行行,你家大少爷天下第一厉害,长得好会做生意,全天下没人不夸他。”
他顿了顿,挖坑似的笑了笑:“可你一个劲抬高大少爷,风头全压过小少爷,这话要是被你家小少爷听见,他乐意?”
阿福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又不是我编的!这些话全是小少爷自己天天挂嘴边的,听多了我才记住,这么文绉绉的词,我哪想得出来。”
朱田挑了下眉,哟,原来那个明家小少爷明辛,还是个实打实的哥控。
天色彻底沉下来,一天的忙碌总算收尾。
朱田独自站在蔺家的小院里。夜幕像一层轻薄的黑纱覆在头顶,晚风轻轻扫过,四下虫鸣此起彼伏。自打他孤身讨生活之后,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松弛惬意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