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判决沉在意识深处,不向外扩散,也不曾扭曲消散。
就在这时,殿外风向骤然一转。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武夷山西北的远方,滚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声响不算刺耳,却厚重低沉,像是有庞然大物重重砸落在大地之上。
小宇向外铺开感知。叶归遗留的传讯符没有亮起,代表危机尚且没有抵达绝境。但林墨已经动了。
感知视野里,林墨自正殿侧方疾掠而出,步伐沉稳,左手握刀,刀尖垂向地面。残肢上的绷带被夜风扯得翻飞,他全然不顾。奔出约莫两里,猛地停住脚步。
土路尽头,那块被风沙磨平棱角的青石旁边,孤零零立着一道黑衣蒙面人影。手中没有兵器,周身也没有蓄势待发的杀气,就那样安静站着。
林墨没有贸然冲上前,重心压在左脚,右肩微微前送,如同一块蓄势的顽石,静等对方出手,或是开口。
隔着两里旷野,小宇借着感知,清晰听见那人的声音。
“我不是来打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林墨没有应声。
“靐霆在你们圣主体内说的话,我们听见了。你守护的东西,终将毁灭。因为你守护的方式,就是战争。我们信。所以我们不打了。”
林墨握着刀的手微微一动,刀尖悄然抬升一寸。
“我们已经打了数十年。和圣主,归墟阁,修仙各界,魔法与科技世界,战火就从未真正停息。打得越久,族人越少,疆域越窄,日子也越发煎熬。靐霆说得没错,继续厮杀,我们想要守护的一切,都会尽数毁掉。所以,我们不打了。”
话音落罢,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压在青石底下,而后转身离去。步伐平稳,没有加速奔逃,也不曾回头,一步一步,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林墨没有追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上前挪开石块,拿起那封书信。他没有当场拆开,旋即转身折返。
小宇收回向外铺展的感知。
他依旧坐在旧木椅上。黑衣人的话语落在心底,重量远不及靐霆那一句宣判,却真实存在。靐霆的话,是盖棺定论,是一条道路走到尽头的判词;而黑衣人的这番表态,是回响,是外界给出的反馈,是命运里一次意外的转折。
远方的敌人听见了那句断言,选择放下兵刃。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个结局,并非牢不可破?是不是真的有人,可以不必依靠战争,躲开毁灭的宿命?
他没有答案。
可他牢牢记住黑衣人离去的背影,步伐从容平稳,竟和林墨行走的姿态,有着几分相似。
天色将近破晓。窗外依旧沉在夜色之中,但已经不再是深夜那种浓稠如墨的黑,是黎明来临之前,薄而通透的暗。万物轮廓尚且朦胧,天光已经不远。
小宇抬起右手,望了一眼掌心不停旋动的漩涡,指尖依旧带着微凉,而后将手放回膝头。
那道沉重的判决,依旧盘踞在意识深处,只是此刻,旁边多下了别的印记:黑衣人远去的脚步,林墨取信的身影,那封还未曾开启的信。所有这一切,全都源自靐霆那一句话。
靐霆断言,依靠战争,所要守护之物终将毁灭。
可那个黑衣人,认同这句话,而后选择停下交战。至少在这一刻,他想要守护的东西,没有走向毁灭。
小宇无法确定,这算不算真正的答案。可原先如同磐石一般死死沉在水底的那句话,终于漾开了一圈圈水波。有人听见,有人就此停手。它不再仅仅是一句冰冷无情的判决。
它正在蜕变成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