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如此发话,自然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李娘子为她的孝心大大感动,也没了昨日劝老友宽怀的样子,一面揩着泪一面吩咐去了。
祭拜流程并不复杂,说是晋王殿下常在军中,不拘这些虚礼,见过新妇足矣。
但其实更像怕沈清虞劳累——光从祠堂回转的那几步路程,易嬷嬷就问了不下三次“郡主身子还舒适么?”
这太夸张了,她今晨也为郡主探脉,比昨晚又好上许多。
亏空是亏空,但也只精力不济、不宜运动,远没到在自家走两步还要频频担忧的程度。
纪灵筠看在眼里,直到午膳时候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问。
“郡主为何只吃这些?”
她眼前的桌上摆了两式冷盘、三样小炒,整只的炖鸡与小盅鸡汤,就连主食都有米饭与花卷可供挑选。
虽无精致摆盘,但十分丰盛,分量也夸张。
而看看与她一座之隔的沈清虞,面前只有一碟山药泥、一盘水煮茼蒿,一碗淡竹叶水。
半点油花也无的汤水中倒映出郡主面容,是与菜色如出一辙的青白交加。
易平澜叹了口气:“还有呢,还有一道…”
“鱼的尸块。”
正说着,丫头已经将鲈鱼端来,那鱼去头去尾,没经过任何调味,似乎只用白水烫熟就上桌了,即使隔着些距离也能闻见淡淡的腥味。
沈清虞更是干呕出声,捏着鼻子抗议道:“我不会吃的,真撤了这道菜罢,别再叫鱼白死了!”
“郡主,这是太医院给的菜谱,您多少吃些…”
嬷嬷也捏着鼻子劝。
“我与那时已不同了,嬷嬷,您看见的呀!食谱肯定得改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然而她情况变化时早已离了京城,没法再请原先的御医复诊。
江淮十分富庶,郡主封地所在的江宁府更是省会,按说要寻良医也不困难。
可这数日问询,一说是替郡主看病,摆手不来的就占十之八九;
哪怕被府卫横眉立目,强硬“请”来,也绝不敢擅改御医的诊方。
“按原先的方子吃总不会出错,”易嬷嬷无奈道,“郡主再忍耐些时日,我已派人去附近州县寻找,找着就蒙了眼带来…”
这是绑架罢?
时机正好,纪灵筠理了理裙角,不经意碰到郡主的伤腿。
“啊,有大夫!”沈清虞立时想起她,“这,这位,呃…”
在嬷嬷面前,她忽然又不好意思叫对方小名了,弄得睡了一觉就变得十分亲近似的。
可叫什么内子、夫人,也十分古怪,磕巴半晌,居然憋出个“姑娘”。
她说:“纪姑娘是会医术的,她昨夜一眼就瞧出我气血亏空呢。”
此话一出,桌旁易平澜与纪灵筠,连同门口侍立的丫鬟都转过头来看她。
沈清虞原本已经被自己嘴里出来的古风称呼吓得一身鸡皮疙瘩,这下更面红耳赤,于是装作忽然来了兴致,埋头开始研究那盘死鱼。
还是善良体贴的女主替她解围了。
“殿下如不称夫人,唤我寒青亦可,这是及笄时府中先生替我取的字。”
纪灵筠道,满心期待她往后不再叫自己“阿愿”。
“好,好,寒青,你快对嬷嬷说,你也能替我看诊,是不是?”
沈清虞仍然抬不起头。
若要一丝不苟的扮作寻常闺秀,此时自然得谦逊,然而府医的职务她决不能错过。
纪灵筠点点头,坦然对上易嬷嬷扫来的目光,将几次诊脉后对郡主症状的猜测一一道来。
见她说的分毫不差,易平澜已存了几分信任,况且她心中还有另一重考量。
郡主三年的痼疾正是在大婚前夕奇迹般好转,或许婚配镇守的法子真有说道,新娘子本身就是疗愈郡主的良药。
那么让她替郡主调养……
“行。”
见对方盯着自己并不发话,那双鹰隼似的眸子瞧得人心惊,纪灵筠攥了一手心汗,正要再行游说。
却不想易平澜忽然拍板。
“什么…?”
听闻这声许可的妻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里读出欣喜。
沈清虞这些天快被难吃的饭折磨死了,她没空想平白多了份差事的女主在高兴什么,立马就要振臂欢呼。
然而快乐很快被没收了。
嬷嬷说:“这顿先吃。郡主不曾用早膳,午餐再要延后,于脾胃太损。”
医生也在颔首,且没有接收到求助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向她询问详细病情。
名义上的家主发出狗被踩了尾巴的哀嚎。
“……郡主发病后几乎认不得人,别说从前,便是眼下发生的事也转眼就忘。”
易平澜回忆道,“生活还算勉强自理,然而喜怒无常、动作失控,时常碰掉东西或莫名跌倒。”
这些在刚刚穿越时,沈清虞也曾向她详细询问过。
因为她只继承了原身十七岁前的记忆与情感,对三年病中的情形一概不知。
这对第一要务就是扮演原主的穿书者而言非常危险。
所幸记忆断档恰巧与病情吻合,嬷嬷非但没起疑,还因她能忆起往事喜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