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下人将画绢收了起来，文时淑复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细细地抿了一口，才道：

“媚儿有心了。只是没想到媚儿除了医术了得外，竟还有这般才学，真真是让人羡慕。”

“姐姐谬赞了，还蒙姐姐不弃，只是媚儿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文时淑浅浅地笑了一下，细细听着李媚姝所说的每一句话，眼神却看向外头那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声音伴着李媚姝细软的声音，一起飘向远处。

不同于春风的柔和眷恋，东宫内，一名绯红袍的官吏，脚步生风般穿过回廊，停在殿门外和门外的看门的宦官说着什么，而后便大步朝殿内走去。

上首的赵祺从身前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气息不匀，神色匆匆，问道：

“马荀，怎么跑的这么急，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马荀缓了缓气息，恭敬地朝赵祺拱手道：

“是下官失礼。不过下官有要事禀告。”

赵祺扬了扬手中的奏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柳崇瑾死了。”

赵祺拿着奏折的手一顿，像是没有明白对方说的话，但眉头却悄然紧蹙起来。

“柳崇瑾，死了？你看清楚了？”

“下官看的十分清楚，仵作验尸之时，下官寸步不离，柳崇瑾，真的死了。”

将奏折扔在案上，赵祺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思忖片刻后问：

“柳义忠呢？”

“看不出异样，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反倒是柳夫人哭天喊地的，不过今日狱卒去送早膳的时候，他并没有吃。”

赵祺眼中透露出阴郁，音调也不由得低沉了几分，手指轻叩桌面，好一会才喃喃道：

“柳家这对父子，究竟要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对马荀问道：

“四皇子近来在做什么？可有与什么人有交道？”

“四皇子近来倒与往常一样，只是在为先皇守孝的时候会偷偷溜出去花楼喝酒，并未看到他与什么人来往。”

即便是与往常一样生活，在赵祺眼中也能看出几分异样，只见他眼神晦暗，声音低哑：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马荀拱手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是夜，月悄悄爬过夜空，赵祺躺在床榻之时，已经过了一更天。

宫女将灯熄灭之后便恭敬地退了下去，赵祺一手搭在额头上，缓缓地闭上双眼。

如今赵元宗已逝，他便是整个皇城的主人，待三个月的守孝期一过，他就可以向整个天下宣告，他赵祺，是这个国家新的主人。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当初成为太子的时候，自己是怎样的心境。

身为嫡长子，他这个太子之位来得无可厚非。即便赵元宗的后宫佳丽无数，但却只有她们六个子嗣。没人有胆量指责子嗣凋零是皇帝自己本身的问题，所有无子的妃嫔都只能用命中无福来说服所有人，包括皇帝自己。

但即便如此，赵元宗纳妃的频率只增不减，多少人在这深宫之中香消玉殒，他母妃就是其中一个。

皇后崔氏，是赵元宗还身为太子之时先帝所指，崔氏所在京中的权势不如万柳两家，声誉远不及文、李二姓，但在闽南江浙等地却颇有声望，且家中豪俊颇多，家风严苛，上至三品丞相下至七品小吏皆有崔姓家人，或许这便是太上先皇给赵元宗与崔氏女赐婚的原因。

皇后崔氏，闺名惠思，人如其名，时常思虑着。赵元宗身为太子时，便被先皇压着，克尽本分地做着一名合格的太子，待先皇逝世后，便愈发对皇后的唠叨感到厌烦，加上本性风流，于是广开后宫，却也因此伤了根基以至子嗣凋零。

即便赵元宗对先皇的严苛极为痛恨，但面对赵祺这个儿子也延续着他身为太子时，太上先皇对自己的严格要求。赵祺除了跟着太傅学史念经之外，赵元宗将他扔到了军营中，无论严寒酷暑，手中的笔和剑都不曾放下。

夏日身上起痱子，冬日手上长冻疮，赵祺从来只能看到崔氏和太医的身影，可以说在他十五岁之前，都是母亲和弟弟在陪着自己。

后来一切都变了，自从崔氏病重之后，一切都开始变了。开始的时候，赵元宗还不时地来看一眼崔氏，可后来赵元宗每次一来，崔氏都止不住地劝诫唠叨，导致赵元宗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一名万姓的妃嫔被册封为贵妃，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凤仪宫。

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崔氏最终不堪病痛的折磨，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将一个玉镯和玉佩送给了赵祺和赵驰昭，在病床前，崔氏拉着赵祺的手，用着最后的力气嘱咐他要做一个贤明的君主，不要去怨恨那个他称之为父皇的男人。

可他怎么能不去恨？崔氏逝世的第二年，万贵妃就带着赵鸿住进了凤仪宫，那座历代只有皇后能住的宫殿。

他当初将玉镯送给文时淑，是因为与当时还是御史大夫的文太傅做交易，让万贵妃无法登上皇后的位置。而他们交易的条件，便是文时淑要成为未来的皇后。

赵祺无所谓文时淑是否成为皇后，他没有继承赵元宗对男女之事的迷恋，反倒是赵鸿深得赵元宗的真传，宫中的歌姬数不胜数，便是如此，他还要在守孝之余偷跑出去花楼。

心中的郁结像一团麻线一样始终萦绕着赵祺，他缓缓睁开双眼，唤来身边最亲近的宦官，低哑的嗓音在整个宫殿内回荡，不一会宦官便带着三名宦官朝西宫走去。在二更天时回到了东宫，隔着床帐与赵祺述说着什么。

在赵元宗逝世的第十天夜里，万贵妃哀恸先帝，日夜悲泣。是日悬梁自尽。帝感其诚，特许同先帝同日而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