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恢复的意识。
鼻尖萦绕着久违的栀子花香,是她未出阁时,玉熙宫里常年点的熏香。
这香气清甜幽深,因制作工序繁复、耗时费力,在她下嫁周子行后,便因他一句“过于奢靡,易惹物议”而再也没有点燃过。
沈瑶思绪回笼,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熟悉的房间布景,她此刻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完好无损的容颜。
眉目如画,肌肤光洁,没有后来那场意外落水留下的、即使用最厚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住的眼角疤痕。
沈瑶下意识摸上左眼,视线清晰明亮。
三年前的那场落水让她不仅容貌被毁,眼睛也被伤到,左眼接近于半瞎。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已经葬身火海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身体的变化又是什么原因?
“殿下,您怎么了,是奴婢扯疼了您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瑶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尚带稚气的秀丽面孔。
是年轻时候的秋绥。
种种迹象让沈瑶意识到什么,她突然呼吸急促。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临死前的场景,烧灼的痛感、梁木砸下的闷响,以及最后那一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沈瑶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秋绥正奇怪殿下脸色怎会骤然惨白如纸,却见她猛地将自己推开,踉跄着冲向了净房。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秋绥慌忙追进去,扶住吐得撕心裂肺的沈瑶,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如此呕吐,是不是早膳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时祺轻快的声音:“殿下,永和郡主遣人来通传,说已动身往这边来了,想邀您一道去赴恩荣宴呢。”
她踏入内室,察觉到净房动静,看到沈瑶的情况后,大惊失色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要立刻传太医?”
“不必,我没事。”沈瑶吐过一场后,翻腾的思绪总算平息些许。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门边的时祺身上,那面孔同样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鲜活。
“你刚刚在说什么?”沈瑶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呕吐而有些微哑。
时祺被殿下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她暗自暗自思忖,是不是近日偷懒被公主察觉了?
可公主向来待下宽厚,哪怕被发现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祺,殿下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秋绥提醒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时祺猛地回过神,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公主面前失态。
她连忙垂下头,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回殿下,永和郡主差人通传,说已动身往这边来,想邀您一同去恩荣宴。”
恩荣宴....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沈瑶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
她居然回来了,回到了噩梦开始的前一刻。
武德十七年五月,科举放榜,新科进士齐聚琼林苑,父皇在前朝设恩荣宴犒赏,母后则于内廷另辟一席,邀各位进士家眷在琼林苑另一侧饮宴,与恩荣宴只隔着一片太液池。
沈瑶作为尚未出阁的公主,自然列席女眷这边。
她本是没有机会亲眼得见那些新科进士的,而她的好堂妹却用一句“听说今科状元郎风姿卓绝,姐姐可否陪我前去一看?”,将她引向了湿滑的池边。
“殿下?” 离她最近的秋绥察觉到她身体居然在轻颤,担忧地唤了一声:“殿下若是身体不适,那咱们去回禀皇后娘娘,给您告个假?”
沈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激烈情绪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隐隐渗出血丝。
“无妨,”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秋绥,替我重新更衣,今日盛宴,我岂能不出席?”
今天这场宴会恐怕是为她专门设计的,她这个主角不到场,这场戏怎么能开场?
半刻钟后,沈瑶看着镜中一袭艳色宫装,有些许恍惚。
她生得极白,此刻在大红宫装与赤金头面的映衬下,更是肤光如雪,本就精致的五官被这浓烈色泽一勾,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
长乐公主素来以清雅才情著称,平日着装也多选月白、淡青等素色,鲜少这般浓艳。
乍一看去,连秋绥都看呆了片刻,才轻声夸赞道:“殿下今日真是美极了,宴席之上,定无人能及殿下风采。”
“是吗?”沈瑶的反应却十分平淡,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完好无损的眼角,“皮相罢了。”
这态度让秋绥心里微微一怔。
殿下爱美也喜欢一切美的事物,她从小便是美人胚子,是在无数惊叹与赞美声中长大的,虽说对旁人的赞美习以为常,但绝不会是如此冷淡的表现。
今日的殿下,实在反常。
沈瑶并未留意秋绥的心思,只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盈脚步声,伴着清脆娇笑:“瑶姐姐,你可准备好了?我们快些去吧,听说琼林苑那边可热闹了。”
珠帘轻响,一道倩影翩然而入。
在玉熙宫,能不用宫人通报便能自行出入、且喊自己瑶姐姐的,只有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