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项庭轩的记忆，都来自于旁人的描述，以及火海中那双染血的眼睛。

而今，那人就在百步之外，鲜衣怒马，正是人生最意气风发时。

“.....前锋将项庭轩，骁勇善战，屡建奇功，特赐御酒三杯，金甲一副，以彰其勋！”

礼部尚书终于念完，庆帝微微颔首，身侧的大太监高声道：“宣——项庭轩上前觐见！”

城楼下，那红披身影动了。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快，却不见急，马缰随手抛给身后亲兵，几步上楼，到了钦定的位置，单膝落下，右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臣，镇北军前锋将项庭轩，率部回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五千将士齐刷刷下马，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拜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帝脸上露出笑意，抬手虚扶：“项将军平身，将士们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项庭轩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居高临下，沈瑶终于看清了项庭轩的脸。

年轻，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些。

他的肤色是边塞风沙磨出来的微深，衬得五官轮廓愈发清晰深刻，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紧，似乎是对这场仪式有些紧张。

她正打量着，目光猝不及防就和抬眼的项庭轩对上了。

刹那间，沈瑶呼吸一窒，眼前鲜活明亮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扭曲，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烈焰、崩塌的梁柱、皮肉焦糊的气味，以及无尽的黑暗。

沈瑶没想到会再次看到临死前的那一幕，她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殿下？”

身侧礼官小声的提醒让沈瑶猛地回神。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无意识后退了半步，险些踩到裙摆。

在旁边人看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就连在一旁守候的王嬷嬷都投来担忧的目光。

这种场合决不允许有人出错！

沈瑶死死攥住袖中的帕子，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才勉强将她从那可怖的幻象中拽回。

城楼下，项庭轩奉旨上楼。

他的动作却在注意到楼上动静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而后大步迈上台阶，稳稳站直了身体，垂首恭立，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停滞从未发生。

"殿下，赐酒的时辰到了。"礼官的提醒再次出现。

沈瑶强行敛了神，端起礼官手里那杯御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陛下赐酒，彰将军之功，慰将士之劳。"

项庭轩重新跪下，双手高举过顶来接，他面无表情地低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

“臣，谢陛下隆恩。”

接下来的流程，沈瑶像是走马观花似的经历了一遍，敬酒、退步、转身，每一步都做得妥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直到坐上回宫的马车，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秋绥坐在身侧，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旁的王嬷嬷瞧见沈瑶眼神动了，关切地看过来：“殿下，您可算回过神了？”

她们都是贴身伺候的，自然看出沈瑶在城楼上那一瞬间的不对劲。

只是当时隔着御驾和百官，只能干着急，好在殿下到底撑住了场面，没出什么岔子。

“王嬷嬷，我都说了殿下肯定没事，定是头一回见那么多兵，乌泱泱的，给惊着了。”秋绥心直口快，自顾自找了个理由。

沈瑶确实有些精神不济，也懒得再想借口，便顺着秋绥的话，轻声安抚王嬷嬷：“嬷嬷别担心，是有些紧张，无碍的。”

见王嬷嬷神色稍缓，沈瑶才转开视线，望向车窗外空寂的御道。

紧张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前世皇家出事，外祖父一家被牵连下旨诛九族时，她为保全刚出生的侄儿侄女，在宫门外跪求了一天一夜，直至昏厥。

那时围观指点的宫人臣子，可比今日城楼下肃立的将士要多得多了。

她只是....有些低估项庭轩对自己的影响力了。

那双眼睛，像一把钥匙，轻易就释放了自己临死前的记忆。

那场火灾是自己亲手策划的，同归于尽也是她选的路，但她终究不是圣人，临死前的窒息让她甚至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重活四天，早该把这些抛在脑后了，却没想到，仅仅是看到眼神明亮的项庭轩，那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便被轻易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