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庭轩闻言表情明显僵住。
在旁边围观的秋绥更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殿下,公主这是在调戏项将军吗?
沈瑶话落,便见面前之人原本只是耳尖微红,现在蔓延到了整张脸,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别开眼,不再看项庭轩,语气匆匆补救:“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其实项将军这样打扮也很好看.....”
话没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越描越黑,更像调戏了。
沈瑶轻咳一声,索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恢复如常神色,转移话题道:“项将军这是要出宫吗?”
项庭轩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现如今已经恢复过来,他并不介意她刚才有些冒犯的话,摇头道:“微臣这是正要往文华殿去。”
沈瑶微怔,看了眼天色,目光里带了疑惑。
项庭轩解释道:“殿下年纪尚小,习武不宜过急,眼下以打基础为宜,每日申时后练功最好。”
他抬了抬手中的书,“这两本是兵法入门,先让殿下看着玩,不会当作课业。”
沈瑶心念一动,顺口道:“那倒是巧了,我也正要去文华殿,项将军不介意同行吧?”
项庭轩眼底闪过一次惊喜,躬身:“自然是荣幸之至。”
走在路上,正当沈瑶思考如何提到昨天之事时,项庭轩率先开口:“殿下的伤可好些了?”
听他主动说起这个,沈瑶反而松了口气,她将包扎得格外显眼的左臂往身侧藏了藏:“已经无碍了,只是皮外伤。”
她侧目看向他,语气故作随意道:“说起来,还未谢过将军昨日的相救,不知那个沙弥现下如何了?”
项庭轩抬眸,对上步撵上她的视线。
旁人听着,只当是公主殿下对刺客仍心有余悸,但他明白,她问的不止是这个。
没有再提到伤口,项庭轩主动道:“听说昨日那刺客招了,他是个伪装成沙弥的商客,平日里借着相国寺人流量大做掩护,行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昨日他对殿下下手,是因为误以为您发现了他形迹可疑,为了免生枝节,便想灭口。”
这刺客倒是上道,还将理由都帮忙找全了,沈瑶满意点头。
项庭轩眸光微动,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还要多亏了殿下,此人并不简单,昨日大理寺审查时发现,他与一桩军粮掺假案有关。”
沈瑶神色一凛。
军粮案?
前世确实有一桩轰动京城的军粮案,镇北军粮草被掺沙,士卒食后腹泻不止,战力大损。
后来被查出这是镇北大将军所为,成了他“通敌叛国”的铁证之一。
见沈瑶神色像是第一次听闻此事,项庭轩按下心中疑惑,继续道:“这人偷运的,正是镇北军的军饷。”
确认心中所想,沈瑶下意识挪开眼,掩饰心中翻涌的惊涛。
她怎么能忘了,福王的藩地在北境,而镇北军镇守的也是北境。
那人是福王的人,这岂不是代表前世的军粮掺假案是福王做下的?
那镇北大将军通敌叛国之事是污蔑?还是说,他和福王早已合流,最终却被福王出卖?
若是第二种,那项庭轩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前世他冲入火海时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瑶心中无端生出气愤的情绪,对自己的气愤。
自己还是太没有警戒心了,昨日竟在项庭轩面前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前世就因为轻信旁人,落得家破人亡,如今重活一世,竟差点又走了老路。
她抬眸,语气淡了几分:“说起来,昨日还没来得及问,可真巧,本宫遇刺的时候,刚好遇见项将军。”
沈瑶心情不美妙,说出来的话就不太客气,直接试探的话语摆在了明面上。
公主殿下心思敏锐,项庭轩早有预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低声道:“殿下没猜错,微臣去相国寺确实另有原因。”
沈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人这么坦诚的吗?
“其实微臣的外祖父早发现军粮有问题,这次进京,微臣也一直在追查这条线,昨日刚收到的消息,与军粮相关之人在相国寺落脚。”
他转过头,看向她:“微臣还要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微臣没法这么顺利拿下那人。”
这话说的两人心知肚明,昨日那场戏,完全是沈瑶一个人的自导自演,那个沙弥并没有露出破绽。
沈瑶移开视线,语气尽量平稳:“巧合罢了。”
她无法辨认他话中真假,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宁愿自伤也要拿下那个看似普通的沙弥。
项庭轩此刻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她索性不再开口,垂着眼,任由步辇晃晃悠悠地往前。
项庭轩见她不愿多说,没有再追问,继续沉默地跟在步辇旁。
安静跟在后边的孟钊将公主殿下和将军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耳里,敏锐地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他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忍不住往公主殿下的步辇旁一位宫女身上瞟。
那走路的姿态以及落脚的轻重,分明是个练家子。
他心下暗暗感慨,传闻中长乐公主极受盛宠,果然不假,昨日刚出的事,今日身边就添了贴身保护之人,哪怕只是在皇宫。
这阵仗,也就这位能有了。
若能得到陛下最宠爱子嗣的支持,那大将军在对抗作为陛下胞弟的福王的时候是不是会更多一份底气?
当然,这只是孟钊的猜测,无法证实。
一路无言,很快到了文华殿。
太子殿下已立在殿门口等着,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
沈璟见人来,先是规规矩矩朝项庭轩行了一礼:“见过项将军。”
礼毕,目光便转向刚下步辇的沈瑶,眉心拧起,眼神里满是不赞同:“皇姐昨日才受伤,正该好好修养,怎的今日就出来了?”
沈瑶被他这副小大人模样逗笑,心里的阴霾也不自觉消散了些,温声道:“皇祖母召我去了慈宁宫,反正都出来了,顺道来看看你。”
沈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虽年幼,却是太子,该知道的事没人敢瞒他。
昨日相国寺的事,他自然一清二楚,包括沈璎闹出的那场丑闻。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皇祖母是不是又为难皇姐了?”
沈瑶目光微抬,看了眼旁边垂眸敛目的项庭轩,没有详谈:“说什么呢,都是皇祖母的孙女,难不成她还能把我吃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沈璟的肩,“外头晒,先进去吧。”
沈璟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可他心里不信。
若真无事,皇姐脸色怎会这样苍白?昨夜去看她时还没这么严重,定是皇祖母说了什么,把她吓着了。
他有心再说几句,可项庭轩还在一旁等着。
大乾国最重师道,他是太子,也是学生,不能怠慢老师。
沈璟正要进去,却突然听到皇姐开口:“看到你安好,我就放心了,本也只是顺路来看你一眼,这便回去了。”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瑶,眉心又拧起来:“皇姐这就走?不进去坐坐?”
沈瑶笑着摇头:“你还要上课,我在这儿碍什么事,还得回去换药呢。”
提到换药,沈璟便不好再留,他抿了抿唇,只低声道:“那皇姐好好养伤,过两日我去看你。”
沈瑶点点头,目送他转身往殿内走去。
玉熙宫和文华殿确实是一致的方向,沈璟不疑有他,但还停留在原地的项庭轩却皱起了眉头。
殿下明明说的是专程来文华殿,怎么到了门口,反倒成了顺路?
他快速复盘方才一路上的对话,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惹得殿下不快了?
还没等项庭轩理出头绪,沈瑶已转身往步辇走去,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语气平淡:“项将军,太子便托付给将军了。”
项庭轩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躬身行礼:“微臣职责所在。”
沈瑶没再说什么,扶着秋绥的手上了步辇。
依旧躬着身的项庭轩隐约觉得,这位公主殿下对他的态度忽然变了,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突然多了丝防备。
皇宫里是没有秘密的,白天才发生的事,晚上便落到了帝后的耳朵里。
坤宁宫内,庆帝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榻边由着妻子给自己按揉后腰。
周后手下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陛下,今日母后将瑶儿叫了过去闲聊,听说她有意将永和许配给慕远,这事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