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年轻男子扫了眼堂上,大伯父神色不显,武夫人却面色难看得紧,大郎脸上也不好看,大嫂垂着眼,二郎五郎都冷肃着脸,只有六郎没心没肺,好奇地看向他们这边。
六郎这位新妇,倒是神色自若。
“七娘。”七郎轻轻拉了拉身旁妻子衣袖,低声道,“莫胡闹。”
七娘韦蘅肩膀一抖,抖开她这位夫君的手,冷哼一声。
孟时薇暗自扫了堂上一圈,心中已经有数,她自然知晓“寒门”指的是她,那“庶人”是谁?看来江家还有不少事是她不知的,不过她是新妇,此时不是自己出头的时候。
果然,傧赞才将她带到一中年夫妇跟前,便听这长须男子含着笑道:“韦家新妇,莫要作怪了。”
孟时薇微微一顿,她方才可听见此人称为“七娘”,这会儿不称“七郎新妇”,如今称特意称“韦家”,语中毫无责怪,却得意非常,她不是听不出来。
城南韦杜,去天五尺。
若论京兆郡姓,没有世家越得过韦家去,难怪趾高气昂的武夫人也不得不憋着。
孟时薇随着傧赞唱喏拜道:“新妇拜见三叔父、三婶母。”
得到一副臂钏。
接下来便是同辈,不需要拜,只需要见礼。
......
最后来到江七郎夫妇这儿,孟时薇刚站定,韦蘅便扭过头,高耸发髻上的金树枝叶一阵乱响,她盯着自己的金护甲:“世家拿不出手的,配寒门倒是绰绰有余。”
堂上顿时变得诡异的静,孟时薇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大郎二郎皆面无表情,他们各自的新妇也都垂着头,五郎紧紧皱着眉头,正往这边瞧。而武夫人,染了红色丹蔻的手,死死地抠进了她方才敬献的栗枣中,若非江父皱着眉压住她的袖子,恐怕她早已站起来了。
二房只有二婶母和三郎的新妇,这对妇姑倒是神色自若,三郎新妇捏着茶匙,慢慢舀着茶杯里的芫荽玩。
江停云......
孟时薇忍不住想扶额,在院子里颇为霸道的一个人,在这堂上似是怕了般,紧紧黏在她身边算怎么回事?
这里不都是他江家人吗?
孟时薇正视着韦蘅道:“我寒门出身,确实不知这世家里竟没有长幼之序。我不敢托大,七郎确是实实在在要喊六郎一声兄长的。”
“七郎说呢?”
“哈~”七郎瞧了韦蘅一眼,站起身,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揖道:“六嫂莫怪,七娘年岁小,天真烂漫......”
孟时薇往旁边一闪,摇了摇头:“七郎世家出身,怎么连人都分不清?我是你兄长么?”
七郎忙又转了个身,朝着江停云揖道:“六郎勿怪!”
江停云瞧了瞧七郎,又瞧了瞧孟时薇,双眼圆睁,往她身边靠近了些。
孟时薇:“......”
“哼!”韦蘅起身,顶着乱撞的满头金玉,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叔父微微勾起唇:“兄长,既已礼毕,我先告辞了。”
说罢,三房数人齐刷刷地走了,其他人见状,便也跟着离开,堂上惟余武夫人、五郎和十一娘江映雪。
哦,还有江六郎。
他这会儿倒比方才放松了些,许是见武夫人面色不虞,江六郎稍稍凑至武夫人身旁,却本能的离了些距离:“阿娘......”
武夫人瞥了眼孟时薇,目光移向江六郎,多了丝怜爱:“六郎,你今日可有不适?”
江六郎摇了摇头。
“好,那你先回去歇着,我与你新妇有话要说。”
江六郎有些犹豫。
“六郎?”江流光扯了扯他衣袖,不经意扫了眼垂着眸子的孟时薇,终究是将他拉走了。
......
武夫人揉着额头,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孟时薇,哑着嗓子道:“还知道维护郎君,今日也算有些用处了。”
孟时薇立刻道:“阿家,我自知是配不上六郎的,若是要和离,或是让我去寺中待一阵子再和离,儿必然没有半句怨言。”
武夫人手一顿:“你很想和离?”
孟时薇微微躬身,恭谨道:“儿是不想让阿家为难,让六郎再被人羞辱娶了个寒门女子。”
武夫人双肩一塌:“娶不娶寒门,也被羞辱多回了,若没有十年前那件事,哪里轮得到她一个韦氏旁支来欺辱我六郎。”
“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没有刚过门还未庙见便和离的道理,说出去我六郎成什么了?和离之事,往后再说罢!”武夫人收了收微红的眼,“先前我忙,多半让王媪看着六郎,这回便要你多看着他了。”
“六郎淳真,甚是贞静。”
“不,”武夫人皱眉,“我说的不是看着不让六郎做什么,而是看着六郎,不让旁人对他做什么,你可懂?”
孟时薇神色一顿,她犹豫问道:“阿家说的是......?”
武夫人又开始揉额头,并不回她。
“下去吧。”
“是。”